消息是次日清晨传到镇上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令人不安的流言,像秋日山间的薄雾,悄然弥漫在王记木器铺所在的街巷。
“听说了吗?边境出大事了!”
“好像是妖族打过来了…”
“真的假的?可别瞎说!”
“千真万确!我三舅老爷家的表侄刚从那边逃过来,说好几个村子都被毁了…”
辰枫正在后院劈柴,准备一天的柴火。他听得并不真切,只隐约捕捉到“边境”、“妖族”、“村子”几个词,心中莫名一悸。清溪村,不就在边境附近吗?
他放下斧头,走到前院。铺子门口已经聚了几个人,正神色慌张地交谈着。隔壁布庄的掌柜脸色煞白,正对王木匠说着什么。
“王师傅,是真的!我刚从镇守府那边过来,告示都贴出来了!妖族昨夜突袭,铁岩关失守,边境好几个村落遭了殃!镇守大人已经下令全镇戒严,征集青壮协防了!”
嗡——!
辰枫只觉得脑袋里像被重锤狠狠敲了一下,瞬间一片空白。铁岩关…清溪村…
“都有哪些村子?”王木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紧。
“告示上没细说,只说了‘边境数村’…但听逃难过来的人提了一嘴,好像有…有清溪村…”
“清溪村”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辰枫浑身一颤。
“爹!娘!佳佳!”他失声喊了出来,转身就往外冲。
“枫儿!你去哪?!”王木匠急忙喊道。
“我回家!我要回家!”辰枫头也不回,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法言喻的恐慌。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回家!爹娘和妹妹还在村里!
“辰枫!回来!现在外面乱!”王木匠追出铺子,却见辰枫瘦小的身影已经像箭一样窜入了街上慌乱的人群中,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这孩子!”王木匠急得跺脚,但看着街上越来越混乱的景象,也知道此刻追出去未必找得到人。他只能重重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忧虑。
辰枫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镇子的。他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心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往日需要走两个时辰的山路,此刻在他脚下仿佛缩短了无数倍,他靠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慌驱动,拼命地往清溪村方向狂奔。
汗水浸透了衣裳,肺部火烧火燎地疼,脚上的布鞋早已被山路上的碎石磨破,但他浑然不觉。脑海中不断闪现着爹刨木头时专注的侧脸,娘在灶台前温柔的笑容,妹妹举着草蚂蚱欢快奔跑的样子…
“不会的…不会的…他们一定没事…一定已经逃出来了…”他喃喃自语,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祈求。
然而,越是靠近清溪村方向,不祥的迹象就越多。
路上开始出现逃难的人群,他们扶老携幼,神色仓皇,脸上沾满烟灰和泪痕,不少人身上带伤。带来的家当散落一路,更增添了凄惶。
辰枫的心越来越沉。他拦住一个看上去面熟的大叔——好像是邻村的人。
“大叔!清溪村怎么样了?!我爹娘他们…”
那大叔满脸灰败,看了辰枫一眼,摇摇头,声音沙哑:“没了…好多村子都没了…妖怪来得太快…能逃出来的…不多…”说完,他便被家人搀扶着,继续踉跄前行。
“不多”两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辰枫心里。
他不信!他不信!
辰枫推开挡路的人,更加疯狂地向前跑去。转过一个山坳,熟悉的清溪村村口已然在望——或者说,曾经是村口的地方。
浓烟冲天而起,大半房屋已成焦黑的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淡淡的血腥味。村口的石磨被掀翻,那棵他和石头常爬的老槐树拦腰折断,枝叶焦枯。昔日鸡犬相闻、炊烟袅袅的安宁村落,此刻一片死寂,宛如鬼域。
“爹——!娘——!佳佳——!”辰枫嘶声力竭地呼喊,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却无人应答。只有风声呜咽,卷起地上的灰烬。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村子,在废墟间寻找。张婶家的织布机散了架,李爷爷的院墙倒塌,曾经玩耍的空地上,散落着染血的破布和不知名的碎片…
没有爹娘,没有妹妹,也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瞬间攫住了辰枫,他腿一软,跪倒在自家院子的废墟前。茅草屋顶完全烧毁,土墙崩塌,爹的工具散落一地,一把他熟悉的刨子断成两截,埋在灰烬里。娘晒衣服的竹竿横在地上,上面挂着的破布在风中飘摇,像招魂的幡。
“不…不…”辰枫浑身发抖,眼泪终于决堤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汗水和灰尘,滚烫地落下。他徒手在灰烬中扒拉着,指尖被烫伤、被瓦砾划破也毫不在意,仿佛这样就能找到家人存在的痕迹。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夹杂着湿黏的爬行声,从他身后的山林方向传来。
辰枫僵硬地转过头。
只见山林边缘的阴影中,缓缓爬出一只怪物。它大致保持着人形,但皮肤呈现暗绿色,布满粘液和鳞片,头颅更像蜥蜴,一双竖瞳闪烁着残忍而戏谑的黄色光芒。它手中提着一把锈迹斑斑、沾着暗红污迹的骨刀,周身散发着让辰枫本能战栗的阴冷气息——那是属于妖族的力量,按照人族的划分,至少是筑基期的妖兵!
妖兵显然也发现了辰枫这个“漏网之鱼”,蜥蜴般的脸上扯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分叉的舌头舔了舔嘴角,似乎闻到了“新鲜血食”的味道。对于它而言,追杀一个毫无灵力波动的凡人,就像猫捉老鼠,是一场乏味任务中微不足道的娱乐。
“人…族…小虫…”生涩沙哑的人语从它喉中挤出,带着残忍的兴奋。
恐惧,前所未有的冰冷恐惧,瞬间冻结了辰枫的血液和悲伤。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转身就朝着与妖兵相反的方向——村子后方的深山老林——没命地逃去!
“嗬…”妖兵发出低沉的嗤笑,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追了上去。它甚至没有全力奔跑,只是以一种戏耍的姿态跟在后面,享受着猎物临死前的恐惧与挣扎。
辰枫拼命奔跑,肺叶如同破风箱般剧烈抽动,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专门往荆棘丛生、树木最茂密的地方钻,试图利用复杂的地形甩掉身后的怪物。
然而,实力的差距是绝望的。
筑基期的妖兵,速度、力量、耐力都远超凡人。辰枫自以为聪明的躲避,在妖兵眼中如同儿戏。密布的荆棘和树枝成了辰枫自己的刑具,尖锐的枝杈无情地划破他的衣衫和皮肤,手臂、脸颊、腿上瞬间添上了无数道血痕,火辣辣地疼。脚下绊到树根或石块,他重重摔倒在地,又立刻连滚带爬地起来继续跑,膝盖手肘磕得血肉模糊。
身后的妖兵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如同附骨之疽。它甚至偶尔挥动骨刀,斩断挡路的树枝,看着辰枫狼狈躲闪的样子,发出“桀桀”的怪笑。它在享受这场追猎,享受凡人绝望的滋味。
“跑…再跑快些…小虫子…”妖兵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钻进辰枫的耳朵。
辰枫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只有无尽的冰冷和麻木。汗水、血水和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向了哪里。山林越来越深,光线越来越暗,仿佛要将他彻底吞噬。
力气在飞速流逝,呼吸变成了一种奢侈。每一次迈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眼前的景物开始发黑、旋转。
要死了吗…就这样死在这里…爹娘…佳佳…你们在哪…
就在辰枫意识即将被黑暗吞没的刹那,前方忽然传来“轰隆”的水声!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拨开挡在眼前的藤蔓——
一条湍急的山涧横亘在眼前!水声震耳,白浪翻滚,对岸是更加陡峭险峻的山崖。
绝路!
辰枫僵在涧边,回头望去。那绿色的妖兵已经慢悠悠地走出了树林,停在他身后十几丈外,竖瞳中闪烁着猫捉老鼠终于玩腻了的光芒。
“游戏…结束。”妖兵举起骨刀,粘稠的妖力开始凝聚。
前有深涧急流,后有夺命妖兵。辰枫站在悬崖边缘,山风猎猎,吹动他染血的破烂衣衫。绝望如同冰冷的涧水,淹没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他闭上眼,脑海中最后浮现的,是妹妹辰佳举着芝麻糖,笑靥如花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