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平江路被一层薄雾笼罩,河道上升腾起的水汽让整条街看起来如同仙境。周九良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手里捧着一杯碧螺春,看着下面早起的老人提着鸟笼慢悠悠走过。
他今天醒得比平时更早,或者说,几乎一夜没怎么睡。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天的一切——清音阁的演出,观前街的告白,还有宋婉弦戴上珍珠耳环时的笑容。
那句“我也很在意你”像一首循环播放的曲子,在他心里反复回响。
七点钟,他下楼吃早饭。李叔已经在院子里摆好了桌椅,早餐是稀饭、油条和小菜。
“今天精神不错啊。”李叔给他盛了碗稀饭,“有什么好事?”
周九良笑了笑:“没什么,就是睡得挺好。”
李叔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小宋今天要来吧?”
“您怎么知道?”
“猜的。”李叔在对面坐下,点了根烟,“昨天演出怎么样?听说唱的是全本《珍珠塔》。”
“您消息真灵通。”
“观前街就那么点大,什么事传不开。”李叔吐了口烟圈,“小宋那孩子,有她外公的风骨。现在肯唱全本的年轻人不多了,累,还不讨好。”
“但真正懂的人会欣赏。”周九良说。
李叔点点头:“没错。艺术这东西,不能光想着讨好所有人。得有坚持,有自己的东西。”
吃完早饭,周九良回房间换了身衣服——浅灰色的衬衫,深色裤子,简单得体。他对着镜子照了照,又觉得太过正式,换了件米白色的休闲衬衫。
九点钟,他出门去买橘子。平江路口有家水果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到周九良,热情地打招呼:“先生买点什么?今天的橘子很甜,刚到的。”
周九良挑了几个橘子,又买了些苹果和香蕉。老板娘一边称重一边问:“是去看病人吧?橘子寓意好,大吉大利。”
“嗯,看长辈。”周九良说。
提着水果回到客栈,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是宋婉弦发来的消息:“我大概十点半到。”
“好,我在客栈等你。”
放下手机,周九良突然有些紧张。这不是第一次见宋婉弦,也不是第一次见宋母,但却是第一次去她家。家,是一个很私密的空间,是一个人的根。去一个人的家,意味着进入她的生活,了解她的过去。
他想起自己在北京的家——一套两居室的公寓,简单装修,最多的就是书和乐器。客厅里放着一架三弦,几把吉他,墙上是德云社的演出海报。厨房基本不用,冰箱里常年只有矿泉水和速冻食品。
那是他的生活,简单,规律,甚至有些单调。而宋婉弦的生活呢?在苏州的老房子里,有生病的母亲,有传承的艺术,有江南的烟火气。
十点半,宋婉弦准时到了。她今天穿得很家常——浅蓝色的针织衫,白色裤子,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没化妆,看起来比平时更柔和。
“等久了吧?”她笑着问。
“没有,刚准备好。”周九良提起水果,“这些给阿姨。”
宋婉弦接过,看了看:“买这么多?太客气了。”
“应该的。”
两人走出客栈,沿着平江路慢慢走。早晨的阳光穿过薄雾,洒在青石板路上,温暖而不刺眼。河边有老人在钓鱼,有妇女在洗菜,孩子们在追逐嬉戏。
“你家离这里远吗?”周九良问。
“不远,走路十分钟。”宋婉弦说,“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对每条巷子都熟。”
果然,走了不到十分钟,她就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高高的白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有些地方已经泛黄,透出秋天的气息。
在一扇木门前,宋婉弦停下脚步,掏出钥匙:“到了。”
推开门,是个小小的院子。院子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左边是几丛竹子,右边是一株桂花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正对着的是堂屋,木格窗,雕花门,门上贴着一副已经褪色的对联:“弦歌不辍传家学,笔墨长新继世风”。
“这对联是我外公写的。”宋婉弦说,“他是评弹演员,也是书法爱好者。”
周九良仔细看那对联,字迹苍劲有力,确实有功夫。“弦歌不辍传家学”,说的正是宋家的艺术传承。
“妈,我们回来了。”宋婉弦朝屋里喊。
宋母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家居服,看起来精神不错:“小周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阿姨好。”周九良恭敬地行礼,“您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医生说再静养几天就没事了。”宋母笑着接过水果,“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快进屋坐。”
堂屋不大,但很整洁。正中是一张八仙桌,两边各有一把太师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还有一张黑白照片——一个穿着长衫的老人在弹琵琶。
“那是我外公。”宋婉弦顺着周九良的目光看去,“他去世十年了。”
“看起来很儒雅。”
“嗯,他不仅是评弹演员,还精通诗词书画。”宋母在桌边坐下,“婉弦小时候,他天天教她背诗练字。说评弹演员不能只会弹唱,要有文化底蕴。”
周九良深以为然:“我师父也这么说。相声演员要‘肚子宽’,什么都要懂一点。”
“就是这个理。”宋母点头,“艺术到最后,拼的是文化,是修养。”
宋婉弦去厨房泡茶,周九良和宋母聊天。宋母问起周九良的家庭和工作,周九良一一作答。说到父母时,宋母问:“你父母支持你说相声吗?”
“一开始不支持。”周九良实话实说,“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觉得说相声不正经,不如找个稳定工作。但我喜欢,坚持要学。后来慢慢做出点成绩,他们也就接受了。”
“能理解。”宋母说,“天下父母心,都希望孩子平平安安。婉弦去北京,我也担心,一个女孩子,在外地多不容易。但她喜欢评弹,想闯一闯,我也只能支持。”
“宋老师在北京发展得很好。”周九良说,“有很多听众喜欢她。”
“那都是她自己努力的结果。”宋母的声音里带着骄傲,也带着心疼,“这孩子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这次我生病,她才肯回来休息几天,平时忙得连电话都顾不上打。”
正说着,宋婉弦端着茶出来了。青瓷茶碗,茶汤清澈,香气扑鼻。
“妈,您又说我什么坏话呢?”她笑着问。
“说你太拼,不知道照顾自己。”宋母接过茶,“小周,你帮我劝劝她,别那么拼命。”
周九良看向宋婉弦,她低头倒茶,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想说,我会照顾好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还太早,不能给承诺。但他在心里默默下了决心。
喝了会儿茶,宋婉弦说:“你们聊,我去做饭。”
“我帮你。”周九良站起来。
“不用,你是客人,坐着就好。”
“让他帮吧。”宋母开口,“小周也该看看你的手艺。”
宋婉弦看了周九良一眼,点点头:“那好吧。”
厨房在堂屋的后面,不大,但很干净。灶台是老式的,但旁边也有现代的燃气灶。墙上挂着各种厨具,窗台上摆着几盆小葱和香菜。
“你会做饭吗?”宋婉弦一边洗菜一边问。
“会一点,但做得不好。”周九良实话实说,“平时工作忙,基本都是外卖。”
“那今天让你尝尝正宗的苏帮菜。”宋婉弦从冰箱里拿出食材,“松鼠鳜鱼、清炒虾仁、蟹粉豆腐、响油鳝糊,再做个青菜蘑菇汤。”
“这么多?太麻烦了。”
“不麻烦,都是家常菜。”宋婉弦熟练地处理着鱼,“我从小就学做饭,外公说,评弹演员要会生活,会生活才能唱好戏。”
周九良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突然觉得这画面很美好——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围着围裙,头发松松地扎着,手里拿着菜刀,动作娴熟而优雅。
“我能做什么?”他问。
“帮我剥虾吧。”宋婉弦递给他一碗虾,“要把虾线去掉。”
周九良接过碗,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虾很新鲜,活蹦乱跳的。他小心翼翼地剥着,动作生疏。
“没剥过虾?”宋婉弦笑着问。
“很少。”周九良有点不好意思,“平时吃的都是现成的。”
“那今天好好学学。”宋婉弦示范给他看,“这样,从第二节开始剥,轻轻一挤,虾线就出来了。”
周九良跟着学,渐渐熟练起来。两人一边做饭一边聊天,气氛轻松而温馨。
“你经常在家做饭吗?”周九良问。
“在北京很少,太忙了。但在苏州就会做,给妈妈做饭。”宋婉弦说着,把鱼放进油锅,刺啦一声,香味立刻飘出来,“小时候外公教我做饭,他说厨房和舞台一样,都要用心。火候、刀工、调味,差一点都不行。”
“你外公真是个有智慧的人。”
“嗯。”宋婉弦点点头,眼神有些悠远,“他去世前对我说,人生就像做菜,材料就那些,但做得好不好,看的是厨子的心。用心做,简单的菜也能做出滋味;不用心,再好的材料也是浪费。”
周九良深以为然:“艺术也是。同样的曲子,不同的人唱,味道就不一样。因为投入的感情不一样。”
“所以我们又在说同样的话。”宋婉弦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笑意。
周九良也笑了:“因为我们是一类人。”
忙活了近两个小时,饭菜做好了。松鼠鳜鱼色泽金黄,形似松鼠;清炒虾仁晶莹剔透;蟹粉豆腐嫩滑鲜美;响油鳝糊香气扑鼻;青菜蘑菇汤清淡爽口。
把菜端上桌,宋母已经摆好了碗筷。看到满桌的菜,她笑着说:“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做这么多菜。”
“小周第一次来家里吃饭,当然要丰盛点。”宋婉弦说。
三人坐下,宋母先给周九良夹了块鱼:“尝尝婉弦的手艺。”
周九良尝了一口,外酥里嫩,酸甜适口,确实好吃。“比饭店的还好。”
“那当然,饭店哪有家里用心。”宋母自豪地说,“婉弦这手艺,都是她外公教的。她外公不仅是评弹名家,厨艺也是一绝。”
“妈,您就别夸我了。”宋婉弦有点不好意思。
“夸你怎么了?好就是好。”宋母又给周九良夹了虾仁,“小周,你多吃点,看你瘦的。说相声很辛苦吧?”
“还好,习惯了。”周九良说,“倒是宋老师,又要演出又要教学,更辛苦。”
“所以你们要互相照顾。”宋母突然说。
周九良和宋婉弦都愣了一下。宋母看着他们,眼神慈爱而认真:“小周,婉弦,我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都有追求。但人生不只有艺术,还有生活。一个人走太累,两个人互相扶持,才能走得更远。”
周九良放下筷子,认真地说:“阿姨,您说得对。我会……好好照顾宋老师的。”
宋婉弦低着头,脸有些红:“妈,您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实话。”宋母笑了,“小周,婉弦这孩子外表看着温顺,其实骨子里倔得很。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以后她要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要多包容。”
“我会的。”周九良郑重地说。
这顿饭吃得很慢,边吃边聊,从艺术聊到生活,从过去聊到未来。周九良说起德云社的趣事,把宋母逗得直笑;宋婉弦说起小时候学评弹的糗事,周九良听得津津有味。
吃完饭,宋婉弦去洗碗,周九良想帮忙,被她赶了出来:“你是客人,坐着休息。”
周九良只好回到堂屋,陪宋母聊天。宋母拿出相册,给他看宋婉弦小时候的照片。
“这是她五岁,第一次上台演出。”宋母指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抱着比她还大的琵琶,表情紧张又认真。
“真可爱。”周九良由衷地说。
“这是她十岁,得了全市少儿评弹比赛一等奖。”又一张照片,小女孩长大了些,穿着旗袍,捧着奖杯,笑得灿烂。
一页页翻过去,宋婉弦的成长轨迹在照片中清晰可见——从稚嫩到青涩,从青涩到成熟。不变的是那双清澈的眼睛,和那份对艺术的执着。
“婉弦这孩子,不容易。”宋母合上相册,轻声说,“她外公去世得早,我又身体不好。她一个人去北京闯荡,吃了不少苦。但她从来不说,报喜不报忧。”
周九良心里一阵疼。他能想象,一个年轻的女孩,在陌生的城市,坚持着不被理解的艺术,该有多难。
“阿姨,您放心。”他说,“以后有我在,不会让她一个人扛。”
宋母看着他,眼神复杂:“小周,你是个好孩子。但有些话,我要说在前面。婉弦的生活不只有评弹,还有我,还有这个家。她的责任很重,如果你要和她在一起,就要接受这一切。”
“我接受。”周九良毫不犹豫,“我喜欢她,就喜欢她的全部。她的艺术,她的家人,她的责任,都是她的一部分。”
宋母点点头,眼睛里闪着泪光:“那就好,那就好。”
这时,宋婉弦洗好碗出来了。看到母亲眼里的泪光,她愣了一下:“妈,您怎么了?”
“没事,高兴的。”宋母擦擦眼睛,“看到你们,高兴。”
宋婉弦看向周九良,眼神带着询问。周九良对她笑了笑,摇摇头,表示没事。
下午,宋母要午睡,宋婉弦带周九良到院子里坐。桂花树下,石桌石凳,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宋婉弦问。
“说你不容易,让我好好照顾你。”周九良如实说。
宋婉弦低下头,摆弄着桌上的落叶:“我妈就是这样,总把我当小孩子。”
“在妈妈眼里,孩子永远是孩子。”周九良说,“而且她说得对,你一个人,确实不容易。”
“习惯了。”宋婉弦轻声说,“从小外公就教我,自己的路要自己走,自己的担子要自己扛。”
“但现在不一样了。”周九良看着她,“现在有我了。虽然我可能帮不上太多忙,但至少,可以陪你一起扛。”
宋婉弦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闪动:“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值得。”周九良认真地说,“你值得所有的好。”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桂花香弥漫在周围,阳光温暖而不刺眼,时间好像在这一刻静止了。
许久,宋婉弦轻声说:“周九良,你知道吗?我从来不相信一见钟情,也不相信什么缘分。我觉得感情需要时间,需要了解,需要磨合。但是遇见你,我开始相信了。”
“我也是。”周九良说,“我以前觉得,爱情是轰轰烈烈,是惊天动地。但现在觉得,爱情是细水长流,是彼此理解,是互相扶持。”
“那我们……”宋婉弦犹豫了一下,“算是在一起了吗?”
周九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如果你愿意的话。”
宋婉弦的手指微微颤抖,但没有抽回:“我愿意。但是……我们慢慢来,好吗?我不想太快,想好好了解彼此,想确定这是对的选择。”
“好,我们慢慢来。”周九良点头,“我等你,等多久都可以。”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坐在桂花树下。风吹过,桂花簌簌落下,像下着一场金色的雨。有几朵落在宋婉弦的头发上,周九良轻轻为她拂去。
“明天……你有什么安排?”宋婉弦问。
“明天下午的飞机回北京。”周九良说,“德云社那边有演出,不能耽误。”
宋婉弦的眼神暗了一下:“这么快?”
“嗯,但下周我还会来。”周九良说,“或者,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还要再过两周,等妈妈完全康复。”宋婉弦说,“那你下周来?”
“来。”周九良毫不犹豫,“每周都来,直到你回北京。”
宋婉弦笑了,那笑容比阳光还温暖:“好,我等你。”
他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聊了很多。聊各自的童年,聊学艺的艰辛,聊对未来的憧憬。周九良发现,他们虽然成长环境不同,艺术形式不同,但对生活的理解,对艺术的追求,却惊人的相似。
也许,这就是缘分。两个在不同轨道上运行了三十多年的人,终于在某一点相遇,然后发现,原来他们一直在走向彼此。
傍晚时分,周九良要告辞了。宋母已经醒了,执意要送他到门口。
“小周,下次来还来家里吃饭。”宋母说。
“一定。”周九良恭敬地说,“阿姨您多保重身体。”
“你也是,别太累。”
宋婉弦送周九良到巷口。夕阳西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我去送你。”她说。
“不用,太麻烦了。”
“不麻烦,我想送。”
周九良看着她坚持的眼神,点点头:“好。”
两人站在巷口,谁也没说话。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远处传来隐约的评弹声,不知是哪家茶馆已经开始晚场演出。
“那……明天见。”周九良说。
“明天见。”宋婉弦轻声说。
周九良转身要走,突然又回过头,轻轻拥抱了她一下。很轻,很快,像风一样。
“路上小心。”他在她耳边说。
然后松开,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宋婉弦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许久没动。夕阳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孤单而坚定。
她抬手摸了摸耳垂上的珍珠耳环,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甜蜜,有期待,有对未来的憧憬。
转身回家,桂花香弥漫在巷子里。她知道,一段新的旅程,即将开始。
而她的心,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