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木格窗洒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周九良醒了,却没有立刻起床。他躺在客栈的硬板床上,听着窗外河水流动的声音,平江路正在慢慢醒来。
昨天的画面在脑海里回放——拙政园的亭台楼阁,山塘街的红灯笼,船上的评弹声,还有宋婉弦轻声哼唱时的侧脸。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清晰,像刻在记忆里。
他拿起手机,看到宋婉弦凌晨发来的消息:“今天下午两点,观前街‘清音阁’,我有场小型演出。如果你有空,可以来看看。”
周九良立刻回复:“一定到。”
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需要我帮忙吗?”
几分钟后,宋婉弦回复:“不用,你来看就好。结束后我带你去吃苏州最好吃的面。”
周九良笑了,回了个“好”字。
起床洗漱,下楼时李叔正在院子里浇花。见到周九良,他笑着打招呼:“早啊,昨晚玩得怎么样?”
“很好,去了拙政园和山塘街。”
“小宋带你去的吧?”李叔放下喷壶,“那孩子对苏州熟得很,哪有好玩的,哪有好吃的,她都知道。”
周九良点点头:“今天她下午有演出,在观前街。”
“清音阁?”李叔了然,“那是她常去的地方,老茶馆了,很多苏州本地人爱去。你去听听,跟在剧场听不一样,更有味道。”
“怎么不一样?”
“剧场里听的是表演,茶馆里听的是生活。”李叔点了根烟,“评弹本来就是茶馆艺术,一边喝茶一边听曲,那才叫地道。”
周九良若有所思。他想起在北京听宋婉弦的演出,虽然也很精彩,但总感觉缺了点什么。现在想来,可能就是那种生活的烟火气。
吃完早饭,周九良决定上午再去平江路走走。昨天跟着宋婉弦,走马观花,今天他想自己慢慢感受。
白天的平江路比夜晚更热闹。游客多了起来,各种小店都开门了——卖丝绸的,卖扇子的,卖糕点的,卖茶具的。周九良慢慢走着,偶尔进店看看。
路过一家乐器店时,他停下了脚步。店里挂着几把琵琶和三弦,还有笛子、二胡等民族乐器。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正在给一把琵琶调音。
“先生看看什么?”老人抬头问。
“随便看看。”周九良走进店里,“您这店开很久了吧?”
“三十多年了。”老人放下琵琶,“我父亲就是做乐器的,我从小跟着学。现在儿子也接手了,算是祖传的手艺。”
周九良走到一把三弦前,仔细看着。这把三弦的琴筒是用整块紫檀木挖成的,琴杆是红木,琴头雕刻着精美的花纹。
“好琴。”他由衷地说。
“您懂三弦?”老人眼睛亮了。
“略懂一点,我是说相声的,有时候用三弦伴奏。”
“说相声的?德云社的?”老人仔细打量着周九良,“您是……周九良老师?”
周九良有些意外:“您认识我?”
“我儿子喜欢听相声,常看你们的节目。”老人笑了,“没想到您来苏州了。您这是……来演出?”
“不是,来玩。”周九良说,“有个朋友在苏州,过来看看。”
老人点点头,指着那把三弦:“要不要试试?这把琴是我父亲做的,用的都是好材料,音色很好。”
周九良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琴。他在凳子上坐下,调整了一下姿势,试了几个音。确实,音色浑厚圆润,共鸣很好,比他自己那把还好。
他弹了一段《夜深沉》,这是三弦的经典曲目。琴声在小小的店里回荡,几个路过的游客都停下脚步,朝店里张望。
一曲弹完,老人鼓掌:“弹得好!这手法,这力度,一看就是下过苦功的。”
“您过奖了。”周九良放下琴,有些不好意思。
“我说的是实话。”老人认真地说,“现在年轻人学三弦的不多了,能弹这么好的更少。您这是童子功吧?”
“嗯,六岁开始学的。”
“难怪。”老人点点头,“我父亲常说,乐器这东西,骗不了人。下了多少功夫,一听就知道。”
周九良又和老人聊了一会儿,得知老人姓陈,这家店叫“陈记乐器行”,在苏州很有名。很多评弹演员的乐器都是在这里买的或修的。
“您认识宋婉弦吗?”周九良问。
“小宋啊,当然认识。”陈老笑了,“她外公的琵琶就是我父亲做的,她现在用的那把也是在我这儿买的。那孩子,琵琶弹得好,人也好,有礼貌,每次来都陈爷爷长陈爷爷短的。”
“她今天下午在清音阁有演出。”
“我知道,她上周就来跟我说了。”陈老说,“您要去听?那得早点去,清音阁地方小,去晚了没位置。”
周九良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一点了。他跟陈老道别,决定先去吃午饭,然后直接去清音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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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前街是苏州的商业中心,与平江路的古朴不同,这里更加繁华现代。但清音阁藏在一条小巷子里,闹中取静。
周九良按照导航找到地方时,已经一点多了。茶馆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刻着“清音阁”三个字,字迹苍劲有力。推门进去,是个小小的庭院,种着几株竹子,摆着几张石桌石凳。
再往里走才是茶馆,不大,能坐四五十人。都是八仙桌和长条凳,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摆着几盆兰花。已经有十几个客人了,大多是中老年人,慢悠悠地喝茶聊天。
周九良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点了壶碧螺春。茶很快上来了,青瓷茶碗,茶叶在水中舒展开来,清香扑鼻。
他环顾四周,发现舞台上已经摆好了桌椅,一把琵琶放在椅子上,用绸布盖着。舞台背景是一幅水墨山水画,画的是太湖风光。
一点半左右,茶馆里渐渐坐满了。周九良听到旁边两个老人在聊天:
“今天小宋唱什么?”
“听说是《珍珠塔》,全本。”
“全本?那得唱两个多小时吧?”
“嗯,好久没听全本的《珍珠塔》了。小宋这孩子有本事,这么长的本子,一个人能拿下来。”
周九良不太懂评弹的曲目,但他知道《珍珠塔》是评弹的经典,讲的是方卿和表姐陈翠娥的爱情故事。他拿出手机查了一下,果然是个长篇,通常要分好几回唱。
两点整,宋婉弦从后台走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上面绣着淡紫色的兰花,头发用一根玉簪盘起,脸上化了淡妆,比平时更加温婉典雅。
台下响起掌声,还有老人喊:“小宋,今天精神不错!”
宋婉弦微笑着向观众欠身:“谢谢各位阿叔阿姨来捧场。今天唱《珍珠塔》,请大家多指教。”
她在椅子上坐下,揭开琵琶上的绸布。那是一把紫檀木的琵琶,琴身泛着温润的光泽。她调了调音,试了几个和弦,然后抬头:
“《珍珠塔》第一回,‘方卿见姑’。说的是河南方家道中落,方卿奉母命到襄阳投奔姑母,姑母嫌贫爱富,不肯相认的故事。”
开场白说完,她手指轻拨,琵琶声起。前奏悠扬婉转,接着她开口唱:
“河南方家有名望,世代为官在朝堂。谁知天有不测风云起,家道中落苦难当……”
声音清澈明亮,字正腔圆。吴语软糯,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周九良虽然听不懂全部,但能听懂大概的意思。他一边听,一边观察宋婉弦的表演。
评弹不只是唱,还有说和表。说到方卿的落魄时,她的声音带着悲凉;说到姑母的势利时,她的表情带着讥讽;说到表姐陈翠娥的善良时,她的眼神变得温柔。手眼身法步,处处到位。
台下的观众都听得入神,偶尔有人跟着哼唱,有人摇头叹息。当唱到方卿被姑母羞辱,愤然离去时,有老人拍案:“这个姑母,太过分了!”
宋婉弦微微一笑,继续往下唱。她的琵琶弹得极好,时而急促如急雨,时而舒缓如流水,完全贴合故事的情绪变化。
周九良听得入了迷。这和在剧场里听不一样,在剧场里,观众是旁观者;在这里,观众是参与者。大家会喝彩,会叹息,会讨论,像在看一场戏,又像在听一个老朋友讲故事。
唱了一个小时,中场休息。宋婉弦放下琵琶,喝了口水。有几个老观众上前和她说话:
“小宋,这段‘见姑’唱得好,把方卿的委屈和骨气都唱出来了。”
“后面‘赠塔’那段更难唱,你要注意气息。”
“你外公当年唱这段是一绝,你有他的风范。”
宋婉弦一一回应,态度恭敬。周九良坐在位置上,没有上前。他看着她和老人们交谈,笑容真诚,语气谦和,完全没有在北京时的距离感。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她——在故乡,在熟悉的观众面前,放松而自在。
休息了十分钟,演出继续。第二回是‘花园赠塔’,讲的是陈翠娥私下赠与方卿珍珠塔,资助他进京赶考。这段感情戏更加细腻,宋婉弦的演唱也更加深情。
当唱到“珍珠塔,珍珠塔,塔中珍珠放光华。今日赠君非为别,但愿君心似我心”时,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眼中似有泪光。台下有老太太在抹眼泪。
周九良也被打动了。他想起昨天在拙政园,宋婉弦说评弹要“手到、眼到、心到”。现在他明白了,她不只是用技巧在唱,更是用心在唱。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字,都饱含感情。
演出结束时,已经四点半了。两个半小时的全本《珍珠塔》,宋婉弦一个人唱下来,声音依然清亮,气息依然稳定。台下掌声雷动,久久不息。
宋婉弦起身鞠躬,连说了三声“谢谢”。有观众送上花束,她一一接过,笑容温婉。
观众陆续离场,周九良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走到后台。宋婉弦正在收拾琵琶,见到他,眼睛弯了起来:“来了?觉得怎么样?”
“太好了。”周九良由衷地说,“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好的评弹。”
“真的?”宋婉弦有些不好意思,“今天状态不错,观众也给力。”
“不只是状态好,是真好。”周九良认真地说,“我能听出来,你是用心在唱。那种感情,那种投入,是装不出来的。”
宋婉弦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他:“你真的听懂了?”
“不敢说全懂,但能感受到。”周九良说,“音乐是共通的语言,感情也是。你唱方卿的委屈时,我感受到了委屈;你唱陈翠娥的深情时,我感受到了深情。”
宋婉弦沉默了几秒,轻声说:“谢谢你。很少有人……能这样理解。”
“因为你值得被理解。”周九良说,“你的艺术,你的人,都值得。”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流动。许久,宋婉弦先移开视线:“我收拾一下,带你去吃面。我说过的,苏州最好吃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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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婉弦说的面馆在观前街的另一条小巷里,门脸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但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本地人。
“这家店开了六十多年了,我外公年轻时候就来吃。”宋婉弦说,“老板现在是第三代了,味道一直没变。”
排了二十分钟队,终于轮到他们。店里只卖三种面:枫镇大肉面、爆鱼面、虾仁面。宋婉弦点了两碗枫镇大肉面,又点了几个小菜。
面端上来,汤色清澈,面条雪白,肉块酥烂。周九良尝了一口,确实比昨天吃的还要好——汤更鲜,面更劲道,肉更入味。
“怎么样?”宋婉弦问。
“绝了。”周九良竖起大拇指,“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
宋婉弦笑了:“那当然,这可是苏州第一。”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自然转到刚才的演出。
“你怎么想到唱全本《珍珠塔》?”周九良问,“这么长的本子,一个人唱下来很累吧?”
“累,但值得。”宋婉弦说,“现在很少有人唱全本了,都是唱选段。但我外公说,评弹的魅力就在长篇里。一个完整的故事,起承转合,人物成长,感情变化,都需要篇幅来展现。唱选段就像吃预制菜,吃全本才是吃现做的。”
“你外公说得对。”周九良深以为然,“相声也是,现在小段子多,长篇单口少了。但我师父说,真正考验功夫的,是长篇。”
“所以我们又在走同样的路。”宋婉弦看着他,“都在坚持一些不被看好的东西。”
“不被看好,不代表不对。”周九良说,“艺术需要传承,也需要坚守。如果大家都追流行,那传统就真的没了。”
宋婉弦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哪怕累,哪怕观众少,我也要唱全本。至少,让想看的人能看到。”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两人沿着观前街慢慢走,街灯亮起来了,行人依旧很多。
“明天有什么安排?”周九良问。
“上午要去医院接妈妈出院,下午陪她在家里。”宋婉弦说,“你呢?准备回北京了吗?”
周九良心里一紧:“你……希望我回去吗?”
宋婉弦停下脚步,转头看他。街灯照在她脸上,表情看不太清楚,但眼睛很亮。
“我希望你留下来。”她轻声说,“但你有工作,我不能这么自私。”
“工作可以调整。”周九良说,“我想多留几天,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当然不介意。”宋婉弦的声音更轻了,“只是……为什么?”
周九良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出心里话:“因为我想多了解你,多了解你的世界。因为我觉得,我们之间……不只是朋友。”
街道上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在周围回荡。但两人之间却异常安静,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屏障,将外界隔绝。
许久,宋婉弦才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回苏州吗?”
“因为妈妈生病。”
“不只是因为这个。”宋婉弦说,“在北京的时候,我常常觉得孤独。虽然有观众,有同行,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直到你出现,每周都来听我演出,认真听我说话,认真理解我的艺术。”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开始期待每周四,期待见到你,期待我们的谈话。但我又害怕,怕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怕你只是出于礼貌,怕这一切都是我的想象。”
“不是想象。”周九良急切地说,“我也是。我每周最期待的就是周四,最期待的就是听你唱评弹,和你聊天。我从来没对一个人这么……这么在意过。”
宋婉弦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闪动:“所以你来苏州,不只是为了玩。”
“是为了你。”周九良承认,“我想看看你成长的地方,想理解你音乐里的江南韵味,想……更靠近你。”
两人站在街边,周围的喧嚣仿佛都消失了。只有彼此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周九良。”宋婉弦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我也……很在意你。”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周九良心里激起层层涟漪。他看着她,突然很想拥抱她,很想告诉她,他一直以来的心情。
但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宋婉弦的手很凉,但没有躲开。
“我们可以慢慢来。”周九良说,“我不急,你也不要急。我们有的是时间,去了解彼此,去确定彼此的心意。”
宋婉弦点点头,手指微微用力,回握他的手:“好,我们慢慢来。”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继续往前走。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交错、重叠。
“你明天……可以来我家吗?”宋婉弦突然说,“我妈妈一直想请你到家里吃饭。”
“真的吗?会不会太打扰?”
“不会,她很欢迎你。”宋婉弦笑了,“她说你是个好孩子,让我多带你回家。”
周九良也笑了:“那我一定去。需要我带什么吗?”
“人来了就行。”宋婉弦说,“不过如果你真想带,可以带点水果。我妈爱吃橘子。”
“好。”
走到停车场,宋婉弦要开车送周九良回客栈。上车前,周九良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这个,送你的。”
宋婉弦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对珍珠耳环。珍珠不大,但圆润光泽,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今天听《珍珠塔》,想起珍珠的寓意——圆润、完美、珍贵。”周九良有些不好意思,“觉得很适合你。”
宋婉弦拿起耳环,在灯光下仔细看着。许久,她才轻声说:“谢谢你,我很喜欢。”
她取下自己原来的耳环,戴上这一对。珍珠在她耳垂下轻轻晃动,衬得她的脸更加温婉。
“好看吗?”她问。
“好看。”周九良由衷地说,“比珍珠塔还好看。”
宋婉弦笑了,那笑容在珍珠的映衬下,格外动人。
车子驶向平江路,两人一路无话,但气氛并不尴尬。有一种默契在空气中流动,温柔而坚定。
到了客栈门口,周九良下车前,宋婉弦说:“明天中午,我来接你。”
“好。”
“晚安。”
“晚安。”
看着车子远去,周九良站在原地,许久没动。晚风吹过,带来河水的湿气和远处的花香。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的紫檀木手串——宋婉弦外公留下的手串。
弦音相和,心意相通。
也许,一段新的旋律,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