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元沉甸甸地揣在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像一块冰,也像一团微弱的火。林夕回到市区时,夜幕已深,街灯次第亮起,将她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一个离小区两条街外的公共电话亭旁停下脚步。
家里的座机,父母的手机,甚至她自己的旧手机,都可能被某些她目前还无法想象的方式监控。末世前,她只是个普通学生,对所谓“反侦察”毫无概念,但十年挣扎于秩序崩塌的世界,她对一切可能的危险都抱有近乎本能的警惕。与“龙腾”那种势力接触,哪怕只是一个试探性的电话,也必须足够谨慎。
从口袋里摸出几枚早就准备好的硬币,又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上面是她用左手歪歪扭扭抄下、从网上某个匿名论坛边角挖来的几个号码。备注是“古董回收”、“高价收老物件”,语气含糊,地点隐秘。这些,很可能连接着不那么“正规”的交易渠道,也就是俗称的“黑市”或“鬼市”边缘人。
她需要的正是这种灰色地带。银行、正规拍卖行、甚至普通古玩店,都会留下记录,需要身份证明,会问东西来源。而她现在手里这枚来路不明、带着新鲜泥土气的银元,经不起任何盘问。只有这些藏在阴影里的渠道,才能快速、不问出处地变现,当然,价格会被压得很低,风险也更高。
她没有立刻拨号,而是站在电话亭外,观察着周围的动静。一个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几辆汽车飞驰而去,街对面便利店的灯光温暖,收银员在低头玩手机。一切如常。
她走进电话亭,关上门,隔绝了大部分街头的嘈杂。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灰尘和劣质烟草的味道。她拿起话筒,投入硬币,拨通了第一个号码。
“嘟——嘟——嘟——”忙音,无人接听。
第二个号码,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一个粗嘎的男声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不耐烦:“谁啊?大晚上的!”
“你好,我有点老物件,银的,想出手。”林夕压低了声音,让嗓音听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成熟、更沙哑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亡命徒的紧绷。
对面沉默了几秒,睡意似乎消散了些:“什么玩意儿?说清楚点。”
“袁大头,三年。就一枚,急着用钱。”林夕言简意赅。
“嗤,”对面传来一声不屑的轻嗤,“就一枚?品相怎么样?哪儿来的?别是土里刚出来的吧,那玩意儿晦气,也烫手。”
“品相还行,有锈,没大伤。祖上传的,家里急用。”林夕面不改色地撒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投币口。
“祖上传的?行吧。”对方显然不信,但也没深究,“明天下午三点,西城老棉纺厂后头,废料场东边那个蓝色铁门,找‘老鬼’。只等十分钟,过时不候。东西带好,现金交易,别耍花样。”说完,不等林夕回应,啪嗒挂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林夕慢慢放下话筒。老棉纺厂废料场……她知道那个地方,在末世初期,那里短暂地聚集过一些拾荒者和底层幸存者,后来因为争抢物资爆发了几次流血冲突,就散了。鱼龙混杂,地形复杂,确实是做这种见不得光交易的好地方。
“老鬼”……听这绰号,就不是善茬。
她没有立刻离开,又拨通了纸条上另一个号码,这次是个声音更尖细的男声,同样问了几句,给的地址却在城南的旧货市场附近,时间约在明天中午。林夕含糊地应下,说考虑一下,挂了电话。
两个选择。一个在西城,偏僻混乱;一个在城南,相对热闹。前者更隐蔽,但风险也更高;后者人多眼杂,反而可能是一种掩护,但交易时也可能被更多人注意到。
她更倾向于西城。偏僻意味着监控少,目击者少,即使对方起了歹意,以她末世里磨砺出的警觉和那点三脚猫的格斗、逃跑技巧(主要得益于被丧尸和同类追出来的经验),未必没有周旋甚至逃脱的机会。而且,“老鬼”听起来像个专门的“收货人”,可能更有“信誉”(如果这个词在这种地方存在的话),出价或许也相对“公道”些。
主意已定。她没有回家,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又走了一会儿,确认没人跟踪后,才拐进另一条街,找了家生意冷清的小网吧,用假身份证(末世前黑市泛滥的产物,她前世在废墟里捡到过,知道大概样子,前几天特意在路边找了个办证的,花“重金”弄了一张)开了台机子。
她需要更多关于银元价格、鉴定、特别是“鬼市”规矩的信息。网络上真真假假,但多少能拼凑出一些轮廓。她专注地浏览着各种古玩论坛、贴吧的隐秘角落,甚至是一些本地同城交易的灰色板块,记录着关键词、行话、注意事项,以及可能出现的骗局和危险。
时间在屏幕微光的闪烁中流逝。凌晨两点,网吧里只剩下几个熬夜打游戏的少年。林夕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关掉网页,清除所有记录,悄无声息地离开。
回到家时,父母早已睡下。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黑暗中,她睁着眼,手指隔着睡衣,轻轻触碰着那枚紧贴皮肤的银元。冰冷,坚硬,带着来自地下的阴湿气息,也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明天下午三点。西城老棉纺厂废料场。老鬼。
她反复回忆着电话里那个粗嘎声音的每一个细节,在脑海中模拟着可能遇到的情况,如何应对盘问,如何验货讲价,如何确保交易安全,如何在对方翻脸时最快逃脱……每一种可能,每一种意外,她都在脑子里推演了数遍。
这不是游戏。这是真正踏入灰色地带的第一步,是与阴影里的生物打交道。稍有不慎,就可能人财两空,甚至更糟。但这也是最快获取启动资金的途径,是她撬动命运杠杆必须承受的风险。
她想起末世里,为了半块发霉的面包,可以毫不犹豫地将同伴推向丧尸的人。相比起来,一枚来路不明的银元交易,似乎反而显得“文明”了些。至少,这里的“野兽”,大多数时候,还披着“人”的皮,遵循着某种扭曲但存在的“规矩”。
但披着人皮的野兽,往往更危险,因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撕下伪装。
第二天下午,林夕提前两个小时出门。她没有带那把水果刀,那太显眼,也未必有用。她在旧衣服里缝了几根磨尖的粗铁丝,藏在袖口和裤脚容易取用的地方。背包里除了银元,只有一瓶水,几块糖,和一个从五金店买的、可以当钝器使用的沉重扳手。
她换上了更破旧、更不显眼的衣服,脸上甚至刻意抹了点灰,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为生活所迫、不得不变卖“祖产”的落魄底层青年。对着公共厕所肮脏的镜子看了看,镜中人眼神警惕,面色有些苍白,与年龄不符的冷硬隐藏在刻意佝偻的体态下。
很好。
她搭乘公交车,在西城边缘下车,然后步行走向记忆中的老棉纺厂方向。越走越偏僻,道路坑洼,两旁是废弃的厂房、长满荒草的围墙和堆积如山的垃圾。空气里弥漫着腐烂和化学品的混合气味。偶尔有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警惕地看她一眼,又低下头。
老棉纺厂的废墟矗立在前方,巨大的厂房只剩下锈蚀的骨架,窗户空洞,像巨兽死去的眼眶。废料场在东边,堆积着各种难以分辨的工业废料和生活垃圾。她很容易就找到了那个蓝色的铁门,歪斜地嵌在一段红砖围墙里,门上用红漆潦草地画着一个难以辨认的符号。
下午两点五十分。周围寂静无人,只有风声穿过废墟缝隙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不知是什么机器的嗡鸣。
林夕没有立刻靠近,而是躲在一堆生锈的锅炉后面,仔细观察。蓝色铁门紧闭,周围看不到人影。但废墟的阴影里,垃圾堆的缝隙后,似乎有视线在逡巡。不止一道。
果然,这种地方,不可能没有放哨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加速的心跳,从锅炉后走出,径直朝着蓝色铁门走去。脚步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底层人特有的、对环境的麻木和戒备。
距离铁门还有十米左右,旁边一堆废弃的轮胎后面,闪出一个人。是个干瘦的年轻人,穿着脏兮兮的牛仔夹克,眼神飘忽,上下打量着林夕。
“干嘛的?”年轻人声音带着本地口音,语气不善。
“找老鬼,约好的,看货。”林夕停下脚步,微微低头,声音沙哑。
年轻人又看了她几秒,朝旁边歪了歪头:“等着。”说完,他转身走到蓝色铁门前,有节奏地敲了几下。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年轻人闪身进去。片刻后,门又开了,这次开得大了些。一个穿着旧皮夹克、头发花白、满脸横肉、眼角有道疤的男人站在门口,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看向林夕。他大概五十多岁,身材不高,但很敦实,露出的手臂肌肉虬结,布满陈年旧伤。
“就你?”老鬼开口,声音正是电话里那个粗嘎的男声,带着审视。
“嗯。”林夕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进来。”老鬼侧身。
林夕握紧了藏在袖口的铁丝,迈步走进铁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堆满了各种破烂,空气中混合着铁锈、机油和霉变的味道。院子里还有两个人,一个蹲在地上摆弄一堆电缆,一个靠在墙边抽烟,都目光沉沉地看过来。
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货呢?”老鬼没让林夕往里走,就站在门口,伸出手。
林夕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用软布包着的小包,解开,露出里面的银元,但没有递过去,只是托在手心,让老鬼能看清。
老鬼凑近看了看,又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墙边抽烟的那个男人。那男人走过来,从林夕手里拿过银元,走到一旁有光的地方,仔细看了起来,还用指甲刮了刮边齿,对着光看了看包浆。
“真的,三年普通版,品相一般,有锈,边有磕,洗过的话能上美品,现在也就通货价。”看货的男人头也不抬地说,声音平淡。
老鬼点点头,看向林夕:“开个价。”
“一千二。”林夕报出一个比网上查到的通货价稍高的数字,留出了还价空间。
“嗤,”老鬼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小姑娘,当我们是开善堂的?这玩意儿来路不说,品相就那样,还一千二?六百,一口价。”
“八百。”林夕不退让,“急用钱。你们转手能赚更多。”
“我们担着风险呢。”老鬼吐了个烟圈,“七百,不卖滚蛋。”他眼神里带着不耐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凶狠。院子里的另外两人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了过来。
空气瞬间有些凝滞。
林夕能感觉到背后和侧面投来的、不怀好意的目光。七百,远低于她的心理价位,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她需要的是快速变现,启动资金,而不是在这里为了几十上百块纠缠,增加风险。
“现金。”她抬起眼,直视老鬼。
老鬼咧了咧嘴,似乎对她的干脆有点意外,朝蹲着弄电缆的男人偏了偏头。那男人起身,走进旁边一个用铁皮搭的棚子里,很快出来,手里拿着一小叠红票子,数了七张,递给老鬼。
老鬼接过,又自己数了一遍,才递给林夕。
林夕接过钱,没有当场再数(那会显得不信任,也可能激怒对方),只是快速而隐蔽地用手指捻了捻厚度和质感,确认是真钞,且没有标记或问题,便干脆地塞进内袋。
“行了,货钱两清。”老鬼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出去后把嘴闭紧。”
林夕点点头,没再多说一句,转身,走向蓝色铁门。她能感觉到背后三道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直到她走出铁门,重新站在外面的废墟空地上。
铁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哐当”一声。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保持原来的步速,不紧不慢地朝来路走去。直到拐过一个弯,彻底离开了废料场的视线范围,她才猛地加快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七百块。不多。甚至不够买一台像样的二手发电机。
但这是第一步。是她在文明社会的规则之外,在灰色的阴影里,踏出的第一步。她证明了自己有能力找到“货”,有能力在这种地方完成交易,有能力全身而退。
更重要的是,她确认了这条渠道的“可用性”。老鬼虽然压价狠,眼神凶,但至少看起来守着他那套“规矩”,没有当场黑吃黑。这很重要。
她跑到公交站,跳上一辆即将开走的公交车,找了个最后排的角落坐下,才微微松了口气。掏出那七张钞票,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小心收好。
窗外,城市的景象逐渐恢复正常。行人,店铺,车流。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身上,带着虚假的暖意。
林夕靠着冰冷的车窗,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却浮现出刚才那个院子里,墙角阴影下,似乎随意丢弃着几件东西——一把沾着干涸泥浆、柄上缠着胶布的老式工兵铲;几个空的气罐;还有半箱用麻袋草草盖着的、印着外文的罐头。
工兵铲,气罐,罐头……尤其是那罐头,虽然没看清具体是什么,但那种包装风格,不像普通超市货,倒像是……
军用品,或者户外长期保存食品。
老鬼他们,除了收古董银元,是不是也做些别的“杂货”生意?比如,一些不太方便在明面上流通的“特殊物资”?
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在她心底倏然亮起,又迅速熄灭,只留下一缕青烟和淡淡的硫磺味。
也许,下次来,可以问问别的“货”。
公交车摇晃着驶向市区。林夕睁开眼,眸色深沉。
七百块,是种子。而“老鬼”这条线,或许能成为她获取某些特殊物资的隐秘渠道。
末世的倒计时,在一分一秒地逼近。而她获取“武器”和“铠甲”的途径,似乎又多了一条隐藏在阴影中的小路。
只是不知道,这条小路的尽头,是补给站,还是另一个陷阱。
但无论如何,她已没有回头路。只能向前,在阴影与光明的边缘,小心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