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晨,天空是浑浊的灰白色,不见阳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尘土气息。林夕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双肩包,穿着不起眼的深色运动服和运动鞋,站在公交站牌下,看着通往西郊的破旧中巴车摇摇晃晃地驶来。
父母对她的“秋游”并无太多怀疑,只当是高三压力下的正常放松,叮嘱注意安全,塞了些零用钱。林夕将大部分钱都留在了家里,只带了少量现金、一瓶水、几块压缩饼干(借口是路上吃),以及一把用旧报纸仔细裹好、藏在背包夹层里的水果刀——家里最锋利的刀,被她偷偷带了出来。在末世,一把好刀有时比食物更宝贵。
中巴车里弥漫着汗味、机油味和某种家禽的气味。乘客大多是去西郊农贸市场或附近工厂的,穿着朴素,面容带着劳作的疲惫。林夕选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将背包抱在胸前,脸转向窗外飞逝的、逐渐变得荒凉的景色。
城市边缘的痕迹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待开发的荒地、低矮的民房、杂乱的废品收购站,以及远处轮廓模糊的旧工业区厂房,高耸的烟囱寂静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空气中那股潮湿的尘土味更重了,还夹杂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工业废料气息。
前世,丧尸病毒爆发后,她曾在这一带躲藏过一段时间。西郊人口相对稀疏,初期混乱时丧尸密度也低些,加上有一些坚固的老厂房和仓库,成了不少幸存者暂时的容身之所。但后来,这里也因为资源匮乏和缺乏组织,很快沦为弱肉强食的丛林,充满了背叛、劫掠和死亡。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回想那些血腥的画面,将注意力集中在今天的“目标”上。
关于那批民国银元,她所知的只有:大概在末世前半年,西郊某处工地(可能是道路施工,也可能是厂房改建)挖出,数量不详,当时还上了本地晚间新闻的一个小片段,引发过一阵附近居民和闲散人员的“寻宝”热潮,但很快不了了之,银元不知所踪。有说是被施工方私吞了,有说是被文物部门收走了,也有说大部分其实早就被工人和闻风而来的人捡光了。
她只知道大概在西郊,具体位置、哪个工地、埋藏深度、是否真的还有遗漏……全是未知数。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林夕别无选择。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干净”、风险相对最低的快速启动资金获取途径。哪怕只有一枚真的、品相不错的袁大头,在收藏市场上也能值个几百上千。如果运气好,找到一小袋……
中巴车在一个尘土飞扬的路口停下,司机粗声粗气地喊:“湿地公园岔路口,有下的没?”
林夕拎起背包,下了车。寒风卷着沙土扑面而来,她眯起眼,环顾四周。这里说是湿地公园岔路口,其实只有一条坑洼的水泥路通向远处一片稀疏的、看起来管理不善的林地,路口立着个褪了色的指示牌。更多是通往各个厂区、工地和村庄的土路,路边零星散布着小饭馆、修车铺和挂着“住宿”牌子的简陋楼房。
没有同学,没有老师,更没有秋游的队伍。她孤身一人。
紧了紧衣领,林夕朝着记忆中前世新闻画面里模糊的背景——一片有蓝色施工围挡和黄色挖掘机轮廓的方向走去。那里应该是某个在建的物流园区或者工厂扩建项目。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绕过一片堆满建筑垃圾的空地,她看到了目标。一大片被蓝色铁皮围挡圈起来的区域,里面传来隐约的机器轰鸣声。围挡上喷着“宏远建设”的字样和项目效果图。门口有简易岗亭,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老头正缩在亭子里打盹。
不是这里。林夕记得新闻画面里的围挡是另一种样式,工地看起来也没这么大,而且应该更靠近一条老旧的河沟。她前世在这一带活动时,似乎见过那个地方。
她不动声色地绕开工地正门,沿着外围泥泞的小路继续往里走。西郊这片地方,各种大小工地、废弃厂房、村落交织在一起,地形复杂。越往里走,人烟越稀少,道路越崎岖,两边的荒草也越高。偶尔能看到废弃的砖窑、半塌的仓库,墙上用红漆画着大大的“拆”字。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夕的鞋子沾满了泥浆,裤脚也被杂草上的露水打湿。她像一只灵敏而警惕的猫,在废墟和荒草间穿行,避开偶尔出现的野狗和更少见的行人。末世十年的生存本能,让她对环境的观察细致入微,总能提前发现潜在的危险,并找到最隐蔽的路径。
她凭着记忆和直觉,朝着那条干涸的旧河沟方向摸索。河沟两岸曾经是密集的民居和小作坊,后来陆续拆迁,但地基和残垣断壁还在,成了野草和流浪动物的乐园。
又绕过一片长满荒草的瓦砾堆,前方传来不一样的机器声,更沉闷,还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脆响。林夕闪身躲到一堵断墙后,小心探头望去。
只见前方大约一百米处,有一片较小的施工区域,围挡是灰绿色的,有些地方已经破损歪斜。里面有两台挖掘机正在作业,翻斗车进进出出,扬起漫天尘土。工地的布局,远处那棵叶子掉光的老槐树,以及旁边那段露出水泥管的河沟残迹……都对上了!
就是这里!新闻画面里的地方!
林夕心跳微微加快。她仔细观察着。工地似乎在挖地基,看深度,至少往下挖了三四米。泥土被翻出来,堆在旁边,像一座座小山。一些工人戴着安全帽,在坑底和坑边忙碌。
银元……如果真的有,应该就是从这个深度挖出来的。新闻是末世前半年播的,现在是九月,距离那时还有大概三个月。也就是说,银元可能还没被挖出来,或者刚刚被挖出来不久?
不,不能冒险假设还没挖出。万一已经挖过了呢?或者正在挖的过程中,就被眼尖的工人私藏了?
她需要靠近看看,最好能混进去,或者至少观察泥土里有没有异常。但工地有门卫,虽然看起来不如之前那个正规,但贸然闯入肯定不行。
林夕退后几步,蹲下身,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小型望远镜——这是她前几天用零花钱在旧货市场淘的,虽然老旧,但还能用。她调整焦距,仔细观察工地内部,特别是挖掘机铲斗每次挖起泥土,倾倒到土堆上的过程。
尘土太大了,看得不甚清楚。但似乎没看到有人特别激动地捡拾什么,工人们的动作也显得很平常。
难道已经挖过了?或者消息有误?
她不死心,又换了个角度,试图看清土堆的侧面。忽然,她的目光被工地边缘,靠近破损围挡的一处角落吸引。那里堆着一些废弃的建材和垃圾,几个看起来像是捡废品的人,正佝偻着身子,在那附近的土堆边缘扒拉着什么,不时将捡到的东西扔进身后的蛇皮袋。
捡废品的?林夕心中一动。这些人消息最灵通,哪里施工,哪里可能有“宝贝”,他们往往最先知道。会不会……
她收起望远镜,小心地绕了一大圈,从更远处靠近那个角落。这里离主施工区稍远,尘土也小些。她躲在一丛枯黄的芦苇后面,观察着那几个捡废品的人。
是两男一女,年纪都比较大,穿着破旧。他们主要是在翻捡废钢筋、碎木料和一些可回收的塑料。但林夕注意到,那个花白头发的男人,在扒拉土堆时,动作格外仔细,有时甚至用手细细地捻搓泥土,然后凑到眼前看。
是在找东西!会不会是……银元?
林夕的心提了起来。她耐着性子等着。那几个人似乎没什么收获,花白头发男人直起身,捶了捶腰,对同伴摇摇头,说了句什么。几个人显得有些失望,背着半满的蛇皮袋,慢慢朝着与林夕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等他们走远,林夕迅速从芦苇丛后钻出,快步跑到刚才那几人翻找过的土堆旁。这是一处相对较新的土堆,颜色较深,应该是最近刚从坑底挖上来的。她蹲下身,顾不上泥土脏污,用手快速而仔细地扒拉着表层的泥土和碎石。
泥土冰凉湿润,带着一股土腥味。碎石硌手。除了几块碎砖头和一些塑料碎片,什么都没有。
她不死心,又往下挖了挖。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指尖冻得发红。还是没有。
难道判断错了?或者已经被捡走了?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去别的土堆看看时,指尖忽然碰到了一个硬物,不是石头那种圆润的硬,而是带着点边缘的、扁平的硬。
她动作一顿,呼吸都屏住了。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的泥土,将那东西抠了出来。
是一枚沾满泥巴的圆形金属片,比一元硬币稍大,边缘不规整,很厚实。她用手抹去表面的湿泥,露出底下暗沉的颜色,不是铜,更接近……铅?或者某种合金。上面有些模糊的凸起纹路,但被泥土和锈蚀覆盖,看不真切。
不是银元。银元不该是这个颜色和质地,而且重量也轻了些。
林夕有些失望,但没扔掉。她记得末世里有人用类似的金属片磨成箭头或者小刀。她把这块金属片在裤子上擦了擦,塞进外套口袋。蚊子腿也是肉,在末世,任何可能有点用的东西都不能轻易丢弃。
她起身,正准备扩大搜索范围,目光忽然扫过土堆底部靠近围挡的潮湿处。那里因为渗水,泥土颜色更深,近乎黑色。一点微弱的、不同于泥土和锈蚀的金属反光,一闪而过。
林夕立刻蹲过去,用手拨开那处潮湿的淤泥。反光来自淤泥下半掩着的一个东西。她用手指小心地抠挖,很快,一个比刚才那枚金属片小一圈、但明显精致得多的圆形物体,落入了她的掌心。
入手微沉,带着淤泥的滑腻和河沟特有的阴湿气味。她走到旁边一个稍微干净点的水洼边,就着浑浊的积水,轻轻搓洗手里的东西。
泥水被洗去,露出了真容。
一枚银元。
虽然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黑色包浆和些微绿锈,边缘也有磕碰的痕迹,但基本形制完好。正面是袁世凯侧身像,上方有“中华民国三年”字样,背面的嘉禾图案也依稀可辨。是常见的“袁大头”,三年版。
真的!是真的银元!
一股混合着激动、兴奋和如释重负的情绪猛地冲上林夕心头,让她手指都有些微微发抖。但十年的末世生涯立刻将这股情绪压了下去,转化为极致的冷静和警惕。
她迅速将银元擦干,紧紧握在手心,冰冷坚硬的触感传来,无比真实。她没有立刻查看其他,而是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扫视四周。
工地上的机器还在轰鸣,工人们埋头干活,没人注意这个角落。远处的芦苇丛在寒风中摇曳,不见人影。那几个捡废品的人早已不见踪影。
只有风吹过破损围挡的呜咽声,和远处模糊的市嚣。
她迅速蹲下,用刚才挖出银元的地方的湿泥,将那个小坑填平、抹匀,恢复原状。然后,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飞快地退回到芦苇丛后,借着荒草的掩护,迅速远离了工地。
一直跑到彻底看不见那片灰绿色围挡,听不到机器轰鸣,确定周围只有荒草和废墟,林夕才停下脚步,背靠着一堵断墙,大口喘气。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紧张和刚才全神贯注的搜寻。
她摊开手心。那枚沾染了泥污的银元,静静躺在那里,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幽暗的、诱人的光泽。
一枚。只有一枚。
但这是一个开始,一个证明。证明她的记忆没错,证明这里确实有东西,证明她的计划有可行的第一步。
她仔细端详着这枚银元。除了包浆和锈蚀,品相还算可以,没有大的缺损。在收藏市场上,这样的一枚,根据具体版别和品相,应该能值几百到上千元。如果是稀有的版别,价格更高。
但更重要的是,这证实了银元的存在,而且可能还有更多!那几个捡废品的人,或许没找到,或许找到了但没声张。工地还在施工,继续往下挖,可能还有漏网之鱼。
她需要知道,这里到底挖出过多少,流出去多少,流向了哪里。这枚银元,是敲门砖,也是试探气球。
将银元小心地用一块软布包好(这是她提前准备的),放进背包最内侧的夹层。林夕重新背好背包,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朝着工地相反的方向,更深入这片荒芜地带走去。
她需要找一个合适的观察点,一个能较长时间监视工地动态,又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前世她在这附近活动过,记得再往里走,有一处地势稍高的小土坡,坡上有个废弃的、半塌的土地庙,视野不错,也能遮风挡雨。
果然,走了十几分钟,那个破败的小庙出现在眼前。庙墙塌了一半,神像早就不知所踪,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小小空间。但这里位置隐蔽,站在残垣后,刚好能远远看到工地的一角。
就是这里了。
林夕清理出一小块干净地方,坐下,拿出水和压缩饼干,慢慢吃着。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远处那个尘土飞扬的工地。
一枚银元,太少了。远远不够。
她要等,等一个机会。等那些捡废品的人再次出现,或者等工地上传出什么特别的消息。她需要更多的信息,也需要一个合理的、不引人怀疑的渠道,将可能找到的银元变现。
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种浑浊的橙红色,给这片荒凉的工地和废墟蒙上一层凄艳而又冷漠的色彩。机器声渐渐停歇,工人们开始陆续离开。那个花白头发捡废品的男人没有再来。
林夕在破庙里一直待到天色完全黑透,工地只剩下几盏孤零零的照明灯,她才悄无声息地起身,沿着来时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回程的中巴车上,人更少了。她靠在冰冷的车窗上,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逐渐亮起零星灯火的城市边缘,手隔着背包布料,轻轻按着那枚银元。
冰凉,坚硬。
这是一枚来自过去的钱币,却可能成为她通往未来生存之路的第一块基石,也可能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第一把钥匙。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还能找到多少银元,不知道如何安全地将它们换成钱,更不知道与“龙腾置业”那样的势力接触,会带来怎样的危险。
但她知道,她没有退路。
倒计时在滴答作响。而她,已经找到了第一件,或许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武器”。
黑夜笼罩下来,中巴车摇摇晃晃地驶向仍有灯光的方向。林夕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末世里那永不散去的、冰冷的黑暗。以及黑暗中,必须点燃的、生存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