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的光,像浓稠的血浆,从临时区域入口隔板的缝隙里顽固地渗入,在地面和工具柜表面涂抹上一层令人不安的、不断摇曳的色块。空气里铁锈和机油的味道,混合着外面隐约传来的、仿佛粘稠液体拖行的细微声响,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它们……是不是过来了?”赵大伟死死盯着被隔板堵住的入口,声音压得极低,身体紧绷,手里无意识地握着一把从工作台上抓来的沉重扳手。
通风主机内部那规律的“哒哒”声,此刻听起来像是某种倒计时,敲打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而脚下检修口栅栏的缝隙里,那混杂着“表哥”呼唤的诡异低语,非但没有因为外部环境的变化而减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迫切。仿佛知道他们被困住了,来自深渊的呼唤变得更加诱人,也更加危险。
陈默背靠着冰冷的通风主机外壳,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黄铜钥匙,金属的冰冷几乎要嵌进掌心。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分析着所有信息碎片。
红光大范围亮起,这是《地下管理条例》第三条警告的情况,应对方法是“闭眼原地等待至少三分钟”。但条例是针对“灯光闪烁后变为稳定的暗红色”这一特定触发条件。现在的情况是,绿灯直接变红,且红光持续蔓延,还伴随着粘液怪(疑似“值班经理”)活动的声响。闭眼等待,在这个半封闭、外部威胁正在接近的空间里,无异于坐以待毙。
条例提供的“生路”——绿色出口——已经变成了红色死路。
“别下去!”的记录警告,与“下面有绿光是出路!”的狂乱提示在脑海中激烈碰撞。下面的绿光,和已经变成陷阱的出口绿光,是同一性质吗?“不要相信光”的警告,是否涵盖了所有“光”?
陆仁蹲在检修口旁边,双手捂着耳朵,但身体却在微微颤抖。那低语声似乎能穿透物理阻挡,直接回响在他脑海里。“表哥……是表哥……他在叫我下去……他说下面……安全……”他喃喃自语,眼神有些涣散,与之前那个油滑却重情义的老司机判若两人。
秦妙妙注意到他的异常,立刻靠近,用力抓住他的胳膊:“陆仁!看着我!规则第八条!回忆一下,你表哥失踪前最后跟你通话,除了觉得路邪门,还说了什么具体的话?任何细节!”
这是为了验证他是否还是“他自己”,也是为了用具体记忆对抗那模糊低语的侵蚀。
陆仁猛地一震,眼神挣扎着聚焦,努力回想:“他……他说‘后视镜里老有东西’,还说……‘服务区的饭有股怪味儿,像放久了的罐头肉’……对,他说了‘罐头肉’!”他喘着气,看向秦妙妙,“是这些吗?我……我没记错吧?”
秦妙妙看向陈默,陈默点头。陆仁的记忆与之前他透露的吻合。但低语的影响显而易见。
“下面……有绿光……”陆仁又忍不住看向检修口,眼神里充满痛苦的渴望,“万一……万一下面真的是出路呢?那个写记录的人看见了……”
“写记录的人精神明显不正常了。”秦妙妙指着工作台上那本记录本,红色笔迹狂乱,“而且他的信息自相矛盾。‘下面有光’和‘别下去’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写的,还是不同人写的?我们无法判断。下面的绿光,可能就是另一种陷阱,像上面的绿灯一样。”
她的话有理有据,但在这绝境中,任何“可能”都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我们不能待在这里。”陈默最终开口,声音因缺水而干涩沙哑,“红光区域在扩大,外面的东西在靠近。这个隔板挡不了多久。闭眼等待的条件不适合现在。”他举起那把钥匙,“下面,是我们目前知道的、唯一的、尚未被红光完全覆盖的‘不同路径’。”
“你要下去?!”赵大伟失声道,“默哥!那下面声音那么邪门!还有那什么绿光,没准就是勾魂的鬼火!”
“也可能是另一条通风管道,或者维护通道,通向别的地方。”陈默冷静分析,“记录提到‘主管道’,这下面可能就是通风系统的主管道之一。这种大型设施,主管道有时会连接不同区域,甚至可能有检修人员使用的简易通道。下面的绿光,也许是其他区域的应急照明折射,或者……别的什么。”
他顿了顿,看向陆仁:“但我们必须做好准备。下面的低语能直接影响神志。陆仁,你现在状态不稳定,下去风险最大。我第一个下,妙妙跟在我后面,用湿巾捂住口鼻,尽量减少吸入可能影响神志的尘埃或气体。大伟,你断后,注意我们上方和后面的动静,尤其是红光和那粘液怪的迹象。陆仁,你跟在大伟前面,尽量闭紧嘴巴,用鼻子呼吸,如果听到‘表哥’的呼唤,立刻告诉我或者妙妙,不要自行回应或行动!明白吗?”
这是一个明确且风险分摊的计划。陆仁虽然最渴望下去,但也被安排在最受保护(也是受监视)的位置。
陆仁艰难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挣扎未消,但理性暂时占据了上风。
没有时间再做更多讨论。外面粘液拖行的声音似乎更近了一些,隔板也开始传来极其轻微的、被什么东西缓慢摩擦的“沙沙”声。
陈默不再犹豫,他蹲下身,抓住检修口栅栏的边缘,用力将其再次掀起,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在狭小空间里格外刺耳。更阴冷潮湿的气流混合着那变得异常清晰的、无数人重叠低语的声浪涌了上来,几乎让人站立不稳。那“表哥”的呼唤声夹杂其中,无比真切。
手电光向下照去,倾斜的混凝土管道内壁湿滑反光,苔藓深绿近黑。管道向下延伸的角度超过四十五度,深不见底。只有下方极深处,那点幽幽的、忽明忽灭的绿光,如同黑暗深渊中唯一(可疑的)坐标。
陈默检查了一下背包(里面还剩少量水和食物,以及应急物品),将登山杖别在腰间,把强光手电咬在嘴里(腾出双手),然后面向管道,手脚并用地撑住湿滑的内壁,小心翼翼地向下滑去。
“小心!”秦妙妙在上面低声叮嘱,随即也深吸一口气,学着陈默的样子,用消毒湿巾捂住口鼻,另一只手握住小手电,跟着滑入管道。入口处狭窄,必须蜷缩身体。
管道内壁比看起来更加湿滑,覆盖着粘腻的苔藓和不知名的滑溜沉积物。下行必须极其小心,用四肢抵住内壁减速,稍有不慎就可能直接滑落深渊。阴冷潮湿的空气带着浓重的土腥和淡淡的腐味,直往鼻子里钻。而那低语声,一旦进入管道,就仿佛被放大了十倍!不再是隐约的嗡嗡,而是无数个声音在耳边同时嘶语、哭泣、狂笑、重复单调的词语……形成一种足以逼疯人的精神噪音。其中,“表哥”的呼唤声格外尖锐,仿佛带着钩子,直往陆仁的耳朵里钻。
“啊!”陆仁刚进入管道不久,就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身体在管道内壁剧烈颤抖了一下,差点失控滑落。走在他后面的赵大伟赶紧用脚顶住他。
“陆仁!报告情况!”前方传来陈默模糊的喊声,在管道回音和低语噪音中几乎听不清。
“他……他好像快顶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