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丞相府的崩塌
申时初刻,丞相府正堂。
赵高跌坐在紫檀木大案后的座椅上,双手死死扣着扶手,指节绷得发白,仿佛要将那坚硬的木料捏碎。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嘶哑声响,每一次呼气都喷出滚烫的、带着血腥味的气息。
那张总是阴鸷沉静的脸,此刻扭曲得如同恶鬼。眼眶深陷,眼球布满骇人的血丝,瞳孔放大到几乎看不到眼白。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左边脸颊的肌肉一跳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游走。他死死盯着跪在案前、浑身抖如筛糠的传令兵,仿佛要用目光将这人烧成灰烬。
“你……再说一遍。”赵高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传令兵几乎要将额头磕进青砖地里,声音带着哭腔:“丞……丞相……骊山北麓‘潜渡’滩涂……转运点……被……被烧了!三百七十箱军械,弩车十二架,冲车部件四十件……全……全完了!守卫伤亡过半,两艘平底船焚毁,转运官员……跳河逃生,生死不明……”
“谁干的?”赵高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
“不……不知道!对方从上游山林突袭,放火箭引燃草料,火借风势……等我们发现时,已经……已经控制不住了!他们人不多,但行事狠辣,杀了几名甲士后……就撤了,没……没追上……”
“废物!!”赵高猛地抓起案上的一方青铜镇纸,狠狠砸在地上!
“砰——!”
镇纸碎裂,碎片四溅,一块锋利的铜片擦过传令兵的脸颊,划出一道血口。传令兵惨叫一声,却不敢捂脸,只是抖得更厉害。
赵高站起身,在案后来回疾走。他的步伐凌乱而狂躁,深紫色的丞相朝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灰尘。他的脑子像被塞进了一锅煮沸的沥青,各种念头疯狂翻滚、冲撞:
骊山军械被烧……那是他南逃后赖以立足的根本!是武装私军、割据一方的资本!是将来与刘邦、项羽谈判的筹码!现在,全没了!
章邯水军登陆渭桥,蓝田大营燃起勤王烽烟,现在连最后的军械储备都被毁了……上天是要绝他赵高吗?!
不!不可能!他赵高从一个卑贱的宦官走到今天,掌控帝国权柄,靠的不是运气,是算计,是狠辣,是比所有人都更懂得在绝境中咬出一条生路!
他猛地停住脚步,转头看向一直跪在角落、脸色惨白的赵成:“渭桥那边……战况如何?”
赵成连忙爬前几步,颤声道:“兄……兄长,章邯水军悍勇,已控制渭桥南岸大部,正在架设浮桥,试图强渡北岸。中尉军……伤亡惨重,快……快顶不住了……”
“蓝田大营呢?”
“烽烟未熄,营门大开,有军队出营列阵,但……但尚未向咸阳移动。像是在……观望。”
观望?赵高冷笑。是在观望他赵高还能撑多久吧?一旦确认他不行了,那些墙头草会立刻倒向章邯,甚至倒向刘邦!
内忧外患,四面楚歌。
但赵高反而渐渐冷静下来。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过后,是一种冰冷的、破釜沉舟的清醒。他走回案后,重新坐下,目光扫过堂下众人——赵成、阎乐、几名心腹将领、以及刚刚赶到、面色凝重的黑冰台统领影。
“都听到了?”赵高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阴冷,但更添了几分玉石俱焚的狠绝,“我们,没有退路了。”
众人屏息,不敢接话。
“章邯水军不过一千五百人,再悍勇,也是孤军深入,没有后援。蓝田大营那些鼠辈,不足为虑。真正的心腹大患……”赵高的目光投向西北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座囚禁着皇帝的宫殿,“在望夷宫。”
阎乐一颤:“丞相是说……陛下?”
“不,”赵高缓缓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我是说,那个……东西。那个占着陛下身体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堂内一片死寂。众人脸上都露出惊骇之色。皇帝是“东西”?丞相疯了?
赵高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他只需要这些人执行命令。
“影。”他看向黑冰台统领。
“属下在。”
“你亲自带一队黑冰台,立即出城,去骊山北麓。查!给我查清楚,到底是谁烧了军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是章邯的人,查清他们还有多少埋伏;如果是城中叛逆,查清他们的据点、人数、联络方式。我给你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我要知道一切。”
“诺!”影躬身领命,身形如鬼魅般退入阴影,消失不见。
“赵成。”赵高看向弟弟。
“兄长。”
“你立即去渭桥前线,接替中尉军指挥。告诉将士们,章邯是叛军,是来弑君夺位的逆贼!守住渭桥,每人赏金十镒,升三级!若退一步……诛三族!”
“诺!”赵成咬牙应道,眼中闪过狠色。
“阎乐。”赵高最后看向这个已经吓破胆的女婿。
“臣……臣在。”
“你回望夷宫。”赵高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却让阎乐不寒而栗,“去看着陛下。孙医佐的药……喂下去了吗?”
阎乐冷汗涔涔:“还……还没有。刚才骊山急报传来,孙医佐受惊,药丸掉地……”
“那就再喂一次。”赵高打断他,眼中寒光闪烁,“这次,你亲自喂。看着陛下,咽下去。然后……加强守卫。从此刻起,没有我的命令,望夷宫,只许进,不许出。连一只老鼠,都不准爬出去。”
阎乐喉咙发干:“那……那田仁乙和那两个看守……”
“他们若听话,就留着。若不听话……”赵高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你知道该怎么做。”
阎乐浑身一颤,低头:“诺。”
“都去吧。”赵高挥挥手,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中,闭上眼睛,“让我……静一静。”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空旷的大堂内,只剩下赵高一人。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乌云压城,狂风呼啸,卷着沙尘和枯叶,拍打着窗棂,发出噼啪的声响。远处,渭桥方向的喊杀声、蓝田方向的烽烟、还有骊山那把烧尽他最后希望的大火……所有声音,所有景象,都汇聚成一股狂暴的洪流,冲击着他最后的理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始皇帝最后一次东巡前,曾在咸阳宫高台上,指着脚下这片万里江山,对他说:
“赵高,你看这天下,像什么?”
他当时匍匐在地,颤声回答:“臣……臣愚钝,只觉浩荡无边,如星河垂野。”
始皇帝却笑了,笑声苍凉而疲惫:
“不,像一张网。一张用权力、野心、恐惧、欲望织成的网。朕在网中央,你们所有人,都在网上。谁也逃不掉。”
当时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
他就是网上的一只虫。自以为爬到了高处,掌控了丝线,却不知自己也被更粗的丝线牢牢捆住,随时可能被更大的虫吞吃,或者,被这张网本身……勒死。
“陛下啊陛下,”赵高对着虚空,喃喃自语,不知是在呼唤胡亥,还是在呼唤那个早已葬入骊山的千古一帝,“您说得对。谁也逃不掉。但臣……不想死得这么难看。”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燃起最后的、疯狂的火焰。
就算要死,他也要拉着所有人陪葬!
包括那个占据龙椅的“东西”,包括章邯,包括刘邦,包括这该死的、辜负了他赵高的大秦天下!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按下某个隐蔽的机关。
“咔嗒”一声轻响,墙面滑开,露出后面一个暗格。暗格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个小小的、漆黑的木匣。
赵高取出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枚印章。非金非玉,材质似铁非铁,通体漆黑,只在印纽处雕刻着一只狰狞的鬼面。印面阴刻着四个篆文:
“代天行罚”。
这不是官印,也不是私印。这是赵高秘密组建的、只听命于他一人的死士组织——“罚”的统领信物。
“罚”有多少人?不知道。藏在何处?不知道。他们只认这枚印章,只执行持印者的命令——无论那命令多么疯狂,多么违背人伦天理。
赵高握住印章,冰冷的触感从掌心直透心底。
这是他最后的后手,也是他最后的疯狂。
“来人。”他对着空荡的大堂,轻声唤道。
没有脚步声。但一个全身包裹在黑色劲装中、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眼睛的身影,如同从阴影中凝结而出,无声无息地跪在他面前。
“传令‘罚’,”赵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第一,监视望夷宫,若阎乐失手,皇帝有异动……格杀勿论。”
“第二,潜伏渭桥战场,若章邯水军突破防线……刺杀其主将。”
“第三,散入城中,若局势失控……焚毁粮仓、武库、官署,制造最大混乱。”
“第四……”他顿了顿,看向西北骊山方向,“找到烧毁军械的人。一个不留。”
黑影躬身,没有回答,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阴影中。
赵高重新坐回案后,将黑色印章放在手边。他拿起笔,摊开素帛,开始书写。
不是命令,不是奏章,而是一封信。
一封写给刘邦的信。
既然大秦要亡,既然他赵高难逃一死,那不如……拉所有人一起,堕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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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望夷宫:毒药与铜刀
申时一刻,望夷宫主殿。
孙医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被两名甲士“护送”着离开了。那枚掉在地上的“清心丸”,被一名看守宦官小心翼翼地捡起,用丝帕包好,放在案几上,仿佛那是什么神圣不可触碰的物事。
殿内的气氛,比之前更加诡异。
田仁乙重新坐回席位,但这一次,他没有试图记录。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枚用丝帕包裹的药丸,又看看御榻上仿佛无知无觉的皇帝,再看看殿门外那些沉默肃立、但眼神中透着不安的甲士。
刚才骊山军械被焚的急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笼罩在望夷宫上空的阴云,也劈开了田仁乙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赵高……真的要完了。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发冷,也让他心中某个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开始蠢蠢欲动。
两名看守宦官也在低声交谈。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从他们不断瞥向殿门、手指无意识摩挲刀柄的动作来看,他们也慌了。乱世之中,小人物最是敏感,他们嗅到了大厦将倾的味道,开始本能地为自己寻找退路。
嬴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依旧闭着眼,维持着昏迷的假象,但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他听到了殿外甲士换防时低沉的交谈,听到了远处宫墙上弓弩手调整位置的脚步声,听到了更远处、隐隐传来的、渭桥方向的战鼓和号角——那声音比之前更近、更急了。
章邯在推进。蓝田在观望。骊山的火,烧起来了。
时机,正在成熟。
但他还需要一点催化剂。一点能彻底点燃这座宫殿内压抑恐慌的……火星。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动了动手指。
搭在锦被外的那只苍白的手,食指指尖,极其缓慢地,在锦缎表面划过。没有声音,但那个动作本身,在死寂的殿内,在所有人紧绷的神经上,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
田仁乙立刻注意到了。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只手。
食指的指尖,继续移动。不是胡乱划动,而是有规律的,像是在……书写?
田仁乙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眯起眼,努力分辨那指尖划动的轨迹。
横、竖、撇、捺……
是一个字。
一个笔画极多、结构复杂的字。
田仁乙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秦”!
皇帝在昏迷中,用指尖划了一个“秦”字!
这不是无意识的动作!这是……这是某种暗示!是某种只有秦人、只有侍奉过始皇帝的旧人才能心领神会的……召唤!
田仁乙感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耳边嗡嗡作响。他几乎要站起身,冲过去,抓住那只手,问个明白。
但他忍住了。因为殿门,再次被推开了。
阎乐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比离开时更加苍白,眼神涣散,脚步虚浮,像是随时会跌倒。他手里端着一个铜碗,碗里盛着漆黑的药汁,散发着与之前那枚“清心丸”类似的、甜腻刺鼻的气味。
两名看守宦官立刻站直身体,低头行礼:“阎令。”
阎乐没有理会他们。他径直走到御榻边,看着依旧“昏迷”的皇帝,喉咙滚动了几下,才用干涩的声音说道:“陛……陛下,该……该进药了。”
他舀起一勺药汁,递到嬴政唇边。
这一次,没有田仁乙的阻拦,也没有孙医佐的解释。只有阎乐颤抖的手,和那勺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药汁。
嬴政知道,不能再装了。
阎乐的精神已经处于崩溃边缘,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刺激他做出更极端的举动。他必须“醒”过来,但要用一种符合“垂死病人”状态的方式。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依旧涣散,布满血丝,瞳孔放大。他看着眼前的药勺,又看看阎乐,嘴唇哆嗦着,发出微弱的声音:
“阎……乐……你要……毒死朕?”
这话问得直接,问得冰冷,像一根针,刺破了阎乐最后的心理防线。
阎乐的手猛地一抖,药勺里的药汁洒出几滴,落在锦被上,立刻腐蚀出几个焦黑的小洞。
“臣……臣不敢!”阎乐的声音带着哭腔,“这……这是太医开的药,是……是给陛下治病的!”
“治病?”嬴政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赵高……让你来的?”
阎乐浑身一颤,不敢回答。
“他是不是说……”嬴政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看着朕……咽下去……然后……加强守卫……只许进……不许出?”
阎乐如遭雷击,手中的铜碗“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药汁泼洒了一地,冒出刺鼻的白烟。
两个看守宦官也骇然变色,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田仁乙则猛地站起,撞翻了案几,简牍和笔墨洒了一地。
皇帝……皇帝怎么会知道赵高的原话?!除非……除非他刚才根本没有昏迷!他一直醒着!他在听!他在看!
这个认知,让殿内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嬴政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阎乐,指尖颤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阎乐……朕告诉你……赵高……完了。章邯来了……蓝田反了……骊山的火……烧起来了……你还要……替他卖命吗?”
阎乐呆呆地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像是灵魂已经被抽走。
嬴政知道,火候到了。他缓缓放下手,重新闭上眼睛,用最后的气力,吐出几个字:
“田仁乙……记……朕要水……干净的水……”
然后,他头一歪,仿佛再次陷入昏迷。
但这一次,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昏迷。
他是在等待。等待他们做出选择。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地上那摊冒着白烟的毒药,在无声地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田仁乙第一个动了。他走到殿角,拿起那个铜壶——那是之前为皇帝准备的、尚未被“验过”的清水。他倒了一碗,走到御榻边,没有看阎乐,也没有看那两个看守,只是小心翼翼地将碗沿凑到皇帝唇边。
嬴政的嘴唇微微张开,咽下了一小口。
田仁乙的手很稳,但他的眼中,有泪光在闪烁。
两个看守宦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和动摇。年长的那个,忽然转身,走到殿门边,对外面的甲士低声道:“去……去禀报丞相,陛下……陛下醒了,要喝水。”
他没有说毒药的事,也没有说皇帝那番话。他只是选择了一个最中性、最安全的汇报。
年轻的看守则走到了阎乐身边,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咸阳令,低声道:“阎令……您……您要不要先坐下?”
阎乐像是木偶般被扶到席位上坐下,双手抱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而田仁乙,在喂完水后,回到了翻倒的案几旁。他没有去捡散落的简牍,而是蹲下身,从坐席的垫子下,摸出了那卷他昨夜藏起来的、记录了皇帝所有“异常”言行的关键简牍。
他将简牍紧紧握在手中,如同握着一把能刺穿黑暗的利剑。
然后,他走到御榻边,借着身体的遮挡,将简牍悄悄塞进了嬴政的枕下。
与他之前塞进去的那把裁纸铜刀,放在了一起。
做完这一切,他退回到墙边,垂手肃立,如同最忠诚的仆役。
但他的目光,却前所未有的清明,前所未有的坚定。
殿外,狂风更疾,雷声渐近。
暴雨,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