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未时·骤雨（下）

四、望夷宫：太医与毒

未时三刻，望夷宫。

殿门终于被再次推开。

进来的不是太医令，而是一个陌生的、干瘦的老者，穿着太医署的低级医官服色，提着一个陈旧的药箱。他身后跟着两名甲士，面无表情，按剑而立。

田仁乙站起身：“太医……”

“老夫姓孙，太医署医佐。”老者声音沙哑，向御榻方向微微躬身，算是行礼，然后径直走到榻边。

他放下药箱，没有立即诊脉，而是先打量嬴政的脸色、呼吸、瞳孔。动作熟练，但眼神冷漠，如同在看一件物品，而不是一个活人。

嬴政闭着眼睛，维持着昏迷的假象。但他能感觉到，这老者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味——不是草药味，而是一种极淡的、甜中带腥的味道，与他前世接触过的某些慢性毒药的气味相似。

果然，来的不是救命的医者，是催命的毒师。

孙医佐检查完毕，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黄豆大小的黑色药丸。药丸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辛辣味，混合着刚才那种甜腥气。

“陛下风寒入体，邪毒内侵，致高热神昏。”孙医佐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着诊断结论，“此乃‘清心丸’，可清热祛邪，安神定志。请陛下服下。”

他将药丸递到嬴政唇边。

田仁乙上前一步：“孙医佐，是否需先以银针试毒？”

孙医佐转头，冷冷看了他一眼：“此乃太医署秘制，丞相亲验。田令信不过丞相，还是信不过太医署？”

田仁乙语塞，退了回去。

药丸已经触到嘴唇。嬴政知道，这丸药一旦入口，就不是什么“清心丸”，而是另一种更隐蔽、更慢性的毒药，会让他维持在现在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直到赵高安排好一切，再给他最后一击。

他不能吃。但也不能公然拒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报——！”

殿外突然传来凄厉的呼喊，伴随着凌乱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甲士浑身是血、连滚爬爬地冲进殿内，嘶声哭喊：

“丞相！丞相！不好了！骊山北麓转运点……被烧了！所有军械……全完了！”

什么？！

孙医佐的手猛地一抖，药丸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御榻边。

两名看守宦官骇然变色。

田仁乙手中的笔，“啪嗒”一声，再次跌落。

而御榻上，一直闭目不动的嬴政，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丝冰冷的弧度。

骊山的火，烧起来了。

那么咸阳的火，还会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