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卯时的刑房
李顺再次被冷水泼醒时,天还未亮。
刑房墙壁高处的通气孔外,透进一丝铁灰色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室内物体的轮廓:刑架、水桶、火盆、还有那个坐在胡床上、面色平静的令史。
痛。
这是李顺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知,也是唯一的感知。鞭伤在盐水浸泡下如同千万根针在扎,烙铁烫过的地方皮肉焦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剧痛——肋骨可能断了。但比肉体更痛的,是那种被一点点碾碎尊严、剥离人性的感觉。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昏厥又醒来。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只有疼痛的轮回。
“李顺,”令史的声音依旧温和,仿佛在问候老友,“睡得可好?”
李顺艰难地抬起眼皮。视线模糊,但他还是看清了令史手里拿着的东西——一个粗麻布缝制的小袋子,袋口用细绳系着,上面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顺”字。
那是他儿子李拙的东西。三年前李拙被罚往骊山修陵前,他偷偷缝了这个小袋子,里面装了几枚半两钱和一把家乡的土,让儿子带在身上。
“你儿子在骊山,过得不太好。”令史将小袋子放在案上,指尖轻轻推了推,“修陵的苦役,你知道的。饭食不足,监工严苛,每天都有累死、病死的。你儿子年轻,还能扛,但上个月搬运石料时摔伤了腿,没有医匠,伤口已经化脓了。”
李顺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不知是想说话,还是只是痛苦的呻吟。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令史站起身,走到李顺面前,“你在想,你儿子是冤枉的。不过是顶撞了里正几句,就被安了个‘怠工’的罪名,罚作苦役。你在想,这世道不公,好人没好报。”
他伸手,用指尖拂去李顺脸上凝结的血痂,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但李顺啊,这世道从来就不公。”令史的声音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始皇帝在时,法度森严,但那是给百姓的法。蒙恬、李斯,够忠了吧?够能了吧?不也死了?扶苏公子,那是嫡长子,先帝属意的继承人,不也死了?”
“所以啊,”他退后一步,摊开手,“认清现实。你现在效忠的是谁?一个病得快死的皇帝?还是一个根本不存在、只存在于你幻想中的‘先帝遗志’?”
李顺闭上眼睛。
“睁开眼睛,看着我。”令史的声音冷了下来。
李顺没有动。
“看着我!”令史厉喝。
李顺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深处,依旧有一种令史无法击碎的平静。
令史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
“好,很好。”他点点头,“硬骨头,我见过不少。但像你这样,连儿子死活都不顾的,倒是少见。”
他走回案后,从竹简堆里抽出一卷,展开。
“那就让我们换个思路。”令史说,“你不说,没关系。我们来聊聊……频阳贡梨。”
李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令史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我查了尚食监近三年的贡品记录。”令史用手指点着竹简,“频阳贡梨,确实是先帝生前喜爱的果品。但自先帝崩后,频阳梨便从贡品名录中移除了。理由是——路途遥远,易腐坏,不宜久贮。”
他抬头看向李顺:“可是,根据御医署的诊疗记录,胡亥陛下登基后第二年的秋天,曾因‘燥热咳喘’,医嘱‘食梨润肺’。当时尚食监进献的,正是频阳梨。而负责采购和呈送的人,就是你,李顺。”
李顺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那批梨子,是从哪里来的?”令史问,“贡品名录已除,频阳官方不会进献。是你私掏腰包买的?还是……有人通过你,特意送进宫的?”
刑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火盆中炭火噼啪的轻响。
李顺的脸上,血污和汗水混合,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凄惨。但他依旧沉默。
“不说话?”令史将竹简卷起,轻轻敲打掌心,“那我来猜猜。频阳,是王翦、王贲将军的故里,也是许多老秦将校的家乡。那里的人,对先帝、对旧制,总有些特别的感情。而梨子……除了润肺,还能雕花,能在果肉上刻出各种图案,比如……”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玄、鸟、纹。”
李顺的眼睛骤然睁大。
尽管他极力控制,但那瞬间的震惊和恐惧,还是被令史尽收眼底。
“看来我猜对了。”令史笑了,这次是真正愉悦的笑,“有人——可能是频阳的旧部,可能是宫外的忠臣——通过你,将刻有玄鸟纹的梨子送进望夷宫,送到皇帝面前。那是信物,是联络的暗号。而你,李顺,你就是那条通道。”
他站起身,踱步到李顺面前,俯身,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告诉我,是谁让你做的?频阳的谁?宫外的谁?还是……望夷宫里的谁?徐让?还是陛下本人?”
李顺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牵动伤口,血又渗了出来。
但他依旧咬紧牙关。
令史直起身,叹了口气。
“李顺,你真让我为难。”他摇摇头,“我本不想用最后的手段。但你逼我的。”
他对刑吏挥了挥手。
刑吏会意,从墙角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一套精巧的铜制器具:细长的针、带倒钩的镊子、薄如柳叶的小刀,还有几个形状怪异、不知用途的钩子。
“这是黑冰台审问重要人犯时用的。”令史的声音重新变得温和,“它们不会让你马上死,但会让你体会到……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拿起一根针,针尖在火光照耀下闪着寒芒。
“先从手指开始。”令史说,“十指连心。一根一根指甲撬开,把针插进去,搅动。你会听到指甲剥离的声音,感受到那种钻心的疼。然后是小刀,一片一片削下你脚底的皮,让你再也站不稳。接着是钩子,从肋骨的缝隙探进去,钩住你的肺叶,轻轻拉扯——你会感觉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李顺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是恐惧。
是愤怒。
“令史大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想通了?”令史挑眉。
李顺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怪异的笑容——混合着痛苦、讥讽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您查得……真仔细。”他断断续续地说,“频阳梨……玄鸟纹……都对。”
令史的眼睛亮了。
“但是……”李顺喘了口气,“您忘了……查一件事。”
“什么事?”
“那梨子……陛下吃了。”李顺的笑容更诡异了,“陛下吃了梨肉……梨核……留下来了。”
令史一愣。
“梨核……我收着。”李顺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在回忆某个遥远的场景,“埋在……尚食监后院的……老槐树下。”
他顿了顿,用尽最后的力气,清晰地说:
“那里埋着的……不只是梨核。”
令史的瞳孔骤然收缩。
李顺说完这句话,头便重重垂下,再次陷入昏迷——或者,是假装昏迷。
刑房里死一般寂静。
令史死死盯着李顺,脑中飞速转动。
梨核?埋在树下?不只是梨核?
那下面埋着什么?密信?名单?还是其他证据?
这个老宦官,在最后关头抛出这个信息,是什么意思?是垂死挣扎,想转移视线?还是真的埋藏着什么关键东西?
如果是真的……
令史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李顺说的是真的,那么尚食监的后院,就埋着一个可能牵连甚广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他刚才差点用酷刑彻底抹去。
“来人!”令史厉声道。
两名刑吏上前。
“把他放下来,包扎伤口,别让他死了。”令史快速吩咐,“你,立刻带人去尚食监后院,老槐树下,挖!掘地三尺,也要把东西找出来!”
“是!”
刑吏手忙脚乱地将李顺从刑架上解下,拖到角落的草席上,粗略地处理伤口。
令史在刑房里踱步,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发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错误。
他一直以为,李顺只是个传递消息的小角色。但现在看来,这个老宦官知道的,可能远比他想象的多。而那些埋在树下的东西,或许才是关键。
如果真是这样……
令史猛地停下脚步。
他必须立刻禀报丞相。
但在这之前,他得先确保,李顺不能死,树下的东西,必须找到。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卯时三刻。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
但更大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二、 辰时的望夷宫
嬴政在晨光中醒来。
首先感知到的,是喉咙深处熟悉的干痒和胸口沉闷的压迫感。风寒未愈,加上连日来的精神耗损,这具身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肺叶的疼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在扎。
但他没有立刻睁眼。
他在听。
殿内很安静。田仁乙应该在值守位置,呼吸平稳绵长,这是专注状态下的特征。没有其他宦官走动的脚步声,没有送膳的动静,甚至连殿外守卫换岗的甲叶摩擦声都比往日轻。
不正常。
按照惯例,辰时初刻该有早膳送来。即使昨日器皿更换,李顺那条线可能中断,但基本的饮食供应不会停。除非……
嬴政的心沉了沉。
除非尚食监出了变故,连正常的膳食流程都受到了影响。
他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投向殿门方向。田仁乙果然站在那里,身姿笔挺,目光低垂,似乎在专注地盯着地面某一点。但嬴政注意到,他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是高度警觉时,捕捉细微声响的下意识反应。
殿外一定发生了什么。
嬴政没有问。他不能表现出对膳食延迟的在意,那会暴露他对这条渠道的关注。他只能等,等田仁乙主动开口,或者等某个意外事件打破沉默。
时间一点点流逝。
辰时一刻。辰时二刻。
殿外终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而是一群人的。脚步声在殿门前停住,有人低声交谈。嬴政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其中一个是宦者令署的属官,另一个声音陌生,语气急促。
田仁乙转身,走出殿门。片刻后返回,身后跟着两个面生的小宦官,手里提着食盒。
“陛下,早膳。”田仁乙躬身,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小宦官将食盒放在御榻旁的矮几上,打开。依旧是粗陶器皿:一碗粟米粥,一碟腌菜,还有……半块麦饼,饼的边缘烤得焦黑,显然火候过了。
不是李顺准备的。
李顺知道皇帝病中脾胃虚弱,粥会煮得糜烂但不过火,腌菜会切得细碎且少盐,饼会烤得外酥内软,绝不会出现焦黑。
现在这些食物,粗糙、敷衍、毫无用心。
嬴政接过竹匙,慢慢地吃。粥的温度刚好,但米粒夹生,显然煮的时间不够。腌菜咸得发苦,麦饼硬得硌牙。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但心里,那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了。
李顺出事了。
不是暂时受阻,不是被迫蛰伏,而是真的落入了赵高手中。否则,尚食监不会连最基本的御膳都做成这样——这只能说明,原先负责皇帝膳食的那批人,已经被替换或控制。
而那口粥底尖锐的酸涩警告,就是李顺在彻底失去自由前,拼死送出的最后信号。
嬴政咽下最后一口麦饼,将竹匙轻轻放在陶碗旁。
“今日的粥……”他忽然开口,声音虚弱但清晰,“煮得急了。”
田仁乙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是几天来,皇帝第一次对膳食做出评价。
“陛下恕罪。”田仁乙躬身,“尚食监今日……有些杂务,庖厨人手不足,故而……”
“无妨。”嬴政打断他,摆摆手,“朕病中口苦,吃什么都一样。只是……往日那个叫李顺的老宦官,伺候得细心些。今日换人了?”
田仁乙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李顺……”他斟酌着用词,“因贪墨宫用,正在接受核查。陛下若觉得新人不妥,臣可再调换。”
“贪墨?”嬴政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化为惋惜,“唉……看着挺老实一人。罢了,你们看着办吧。朕累了。”
他躺回榻上,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田仁乙静静站了一会儿,示意小宦官收拾食器退下,然后回到值守位置,重新开始记录。
一切似乎恢复了平静。
但嬴政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李顺这条线,断了。不是暂时,是永久。那个忠诚、机敏、不惜性命的老宦官,此刻很可能正在某个阴暗的刑房里,承受着非人的折磨。
而他送出的最后警告,究竟意味着什么?
嬴政在脑海中反复推演。
李顺被捕,意味着赵高已经怀疑到饮食这条渠道。那么,徐让呢?那个在书库的老宦官,是否安全?他送出的地图,是否已经传递出去?还是已经被截获?
还有章邯的密使。如果李顺被捕前已经获取了关于密使的情报,那么这份情报,是否也落入了赵高手中?
如果赵高掌握了章邯密使的行踪,他会怎么做?抓捕?还是利用?
一个个问题,如同乱麻,缠绕在嬴政心头。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这具身体,太弱了。弱到连坐起身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弱到咳嗽几声就会眼前发黑,弱到即使知道了外面的危机,也无法采取任何实质行动。
他能做的,只有等,只有猜,只有用这残存的意志,在黑暗中继续布局。
但布局需要棋子。
而现在,他手中的棋子,正在一颗颗被吃掉。
徐让生死未卜。李顺被捕。章邯密使可能暴露。黑夫那个意外卷入的甲士,是否可靠?地图是否安全?
嬴政的手指,在锦被下微微收紧。
不能坐以待毙。
即使只剩下最后一步棋,也要走。
他想起昨日在“驱邪”仪式中撒下的流言种子。那些关于蓝田武库、渭水漕运、章邯反叛的碎片,现在应该已经在咸阳城里发酵。而李顺被捕,或许反而会加速流言的传播——人们会猜测,赵高为什么突然清洗尚食监?是不是想掩盖什么?
混乱,有时也是机会。
嬴政开始构思下一步。
既然李顺这条线断了,那么与外界联络的唯一希望,就只剩下……田仁乙。
这个刻板的监视者,是赵高的眼睛和耳朵,但也是目前唯一能稳定接触外界信息的人。虽然传递出的信息会被过滤、扭曲,但至少是信息。
或许,可以试着……反向利用。
比如,通过一些看似无意识的话语、一些符合胡亥性格的担忧和恐惧,给田仁乙——也就是给赵高——传递一些误导性的信息。
如果赵高相信皇帝已经彻底崩溃,除了恐惧和呓语之外再无其他,那么他对皇帝的戒备也许会稍稍放松。哪怕只放松一丝,也可能创造出机会。
但这样做风险极大。一旦被识破是在故意表演,赵高很可能会立刻下杀手。
嬴政在脑海中反复权衡。
时间,似乎不站在他这边。
李顺被捕,意味着赵高的网正在收紧。下一个会是谁?徐让?还是其他可能忠于旧主的宫人?
必须尽快行动。
嬴政睁开眼睛,望向殿顶的藻井。那些繁复的云纹和蟠螭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纠缠的鬼影。
“田仁乙。”他忽然轻声唤道。
“臣在。”田仁乙立刻回应。
“朕刚才……又做梦了。”嬴政的声音飘忽,带着病弱的疲惫,“梦到徐让……那个老内侍……他拿着一卷东西,要递给朕……但总也递不到……”
田仁乙的笔停住了。
“陛下,徐让因年老昏聩,已调往书库。他不会再侍奉陛下了。”田仁乙的声音平静无波。
“书库……”嬴政喃喃,“书库里……是不是有很多地图?先帝当年……最喜欢看地图……他说,地图上……有江山……”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变成了含糊的呓语。
田仁乙静静听着,手中的笔重新开始移动,在简牍上记录下皇帝的每一句话。
而嬴政在“梦呓”中,悄悄植入了一个关键词:
地图。
如果徐让真的送出了地图,如果那地图已经传到某个可靠的人手中,那么听到“地图”这个关键词,对方或许会有所警觉,加快行动。
如果地图已经被赵高截获,那么这番呓语,也可以解释为皇帝神志不清的胡话,不会引起过度怀疑。
这是一步险棋。
但嬴政已经别无选择。
窗外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照进望夷宫。
辰时末了。
新的一天,在无声的厮杀中,悄然开始。
三、 巳时的丞相府
赵高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庭院中那棵已经开始落叶的老槐树。
他的脸色比昨日更加阴沉。
令史刚刚禀报了审讯李顺的最新进展,以及那个关于“梨核埋树下”的诡异信息。黑冰台的头目也来了,汇报对章邯密使的追查依旧没有突破性进展,但确认对方仍在咸阳城内活动,且似乎在与某些“旧秦势力”接触。
而最让赵高不安的,是今早从灞上送来的急报。
刘邦的使者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秘密约见,而是正式递交文书。文书的内容很简单:限三日内,开咸阳城门,献皇帝玺绶,赵高及其党羽自缚请罪。否则,大军攻城,鸡犬不留。
最后通牒。
赵高将那份写在素帛上的文书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里。
三日。
只有三日。
“丞相,”黑冰台头目低声道,“刘邦此举,是想逼我们在战降之间做最后抉择。依臣之见,他未必真敢立刻攻城。咸阳城高池深,守军虽少,但据城而守,足以拖延时间。他在等,等我们内部生变,或者等……章邯那边的结果。”
赵高当然知道。
刘邦在等。等咸阳内乱,等守军士气崩溃,等章邯投降或战败的消息传来。到那时,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入主咸阳。
而自己现在面临的,是一个死局。
战?城内戍卫不足万人,且士气低迷。蓝田大营的驻军虽有两万,但主将态度暧昧,未必会全力救援咸阳。更重要的是,章邯的二十万大军被项羽拖在河北,无法回援。
降?开城投降,刘邦或许会饶恕普通士卒百姓,但绝不会放过自己这个“祸国奸臣”。届时,不仅自己性命不保,九族都会被诛。
逃?南方的退路确实在准备,船只、物资、护卫都在暗中调集。但带着一个病重的皇帝逃亡,目标太大,很难逃脱刘邦骑兵的追击。而且,一旦离开咸阳,自己就失去了“挟天子令诸侯”的政治资本,那些地方郡守还会听命吗?
三条路,都是绝路。
除非……
赵高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除非,在最后期限内,找到破局的关键。
章邯。
如果章邯能迅速击败项羽,回师关中,那么刘邦的十万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如果章邯已经不可靠,那么就必须在他反叛之前,先下手为强——或者,想办法让他和项羽两败俱伤。
而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需要拖延刘邦,需要稳住咸阳,需要搞清楚章邯的真实意图,需要找到并消灭城内所有可能制造混乱的“隐患”。
“尚食监后院,挖得怎么样了?”赵高忽然问。
令史连忙道:“回丞相,臣已派人去挖,但目前尚未发现异常。那棵老槐树根系茂密,需要时间。”
“加派人手。”赵高冷冷道,“今天日落之前,我要知道下面到底埋了什么。”
“是。”
“还有李顺,”赵高转过身,盯着令史,“别让他死了。但也不用再留手了。用尽一切手段,撬开他的嘴。我要知道,频阳梨、玄鸟纹、梨核树下——所有这些,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
“臣明白。”
赵高又看向黑冰台头目:“章邯密使,继续查。但重点不要放在抓捕上,放在监控上。我要知道,他在和谁接触,想做什么。必要时……可以放些饵。”
头目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丞相的意思是……”
“放出消息,就说蓝田武库确实空虚,因为军械都秘密调往骊山,用以武装一支‘勤王军’。”赵高的声音低哑,“看看,会不会有鱼上钩。”
“勤王军”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其中的杀意,让在场两人都不寒而栗。
如果章邯密使真的在寻找反击赵高的机会,那么“勤王军”这个诱饵,足以让他冒险接触。而一旦接触,就是收网的时候。
“另外,”赵高走回案后,展开一幅简陋的关中地图,“渭桥那边,继续加强监控。所有南下的船只,一律严查。但不要明着查,暗中记录船主、货品、目的地。我要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在准备后路。”
他顿了顿,指尖重重点在咸阳城的位置。
“最后,望夷宫。”
田仁乙今早送来的记录,他已经看过了。皇帝的梦呓,关于徐让,关于地图,关于江山。
是巧合?
还是那个病弱的身体里,真的藏着不该存在的东西?
“加派一倍人手,盯紧望夷宫。”赵高对令史道,“皇帝的任何一句话、一个动作,都要详细记录。御医每日诊脉两次,汤药由你亲自监督熬制、试毒、呈送。除了田仁乙,任何人不得接近御榻十步之内。”
“是。”
“还有,”赵高的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准备‘鸩羽’。”
令史和头目同时一震。
鸩羽,传说中的剧毒,无色无味,溶于酒水则成“鸩酒”,历来是宫廷密裁的利器。赵高此刻提起,其意不言自明。
“丞相……”令史声音发颤,“陛下他……”
“陛下病重,药石罔效,不幸驾崩。”赵高面无表情,“这不是很正常么?”
他看向窗外,阳光正好,但庭院里的老槐树,却投下大片阴影。
“时间不多了。”赵高低声道,“在刘邦攻城之前,在章邯反叛之前,在咸阳内乱之前……必须把该清理的,都清理干净。”
“包括陛下?”令史艰难地问。
“包括一切不稳定因素。”赵高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案后,提笔开始批阅文书,“去吧。按我说的做。”
两人躬身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