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陨落者的王座: 魂归来兮
一、余烬
烛火在铜鹤灯台上摇曳,将垂幔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铺着玄色地衣的宫室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气味——那是混合了名贵香料、草药煎汁,以及某种更深层、更不祥的腐败气息的复杂味道。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浸透了苦味的丝絮。
嬴政知道,那是死亡的味道。
他躺在宽大的御榻上,身下是六层冰蚕丝与锦绣的垫褥,本该柔软舒适,此刻却只感到无处不在的、尖锐的硌痛。那不是来自外物,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随着血液流窜到四肢百骸,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新一轮的钝击。他知道原因——那些金丹。那些方士们信誓旦旦能带来永恒生命的、闪烁着诱人金属光泽的丸药,此刻正在他衰朽的躯壳内,燃烧着最后也是最恶毒的火。
喉咙里泛起熟悉的腥甜,他强行压下,吞咽的动作牵扯着胸腔,引发一阵沉闷的咳嗽。侍立在榻边阴影里的身影立刻微微前倾,那是赵高。嬴政甚至没有转头,眼角的余光已捕捉到那张永远低垂、看似恭顺的脸上,极快掠过的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是关切?是焦虑?还是别的什么?嬴政不愿深想,也无力深想。帝王的直觉仍在,但如同被厚茧包裹的利刃,感知变得模糊而费力。
“陛……”赵高的声音响起,是那种刻意放柔、带着颤抖的调子,像怕惊扰什么,“可要饮些蜜水润喉?”
嬴政没有回答。他闭上眼,将全部精神集中在对抗体内那场无声的战争上。疼痛是有层次的:表层的、肌肉筋骨的酸痛;深层的、脏腑被灼烧般的绞痛;以及最深处、仿佛灵魂都被撕扯的虚无之痛。意识在这疼痛的浪潮中浮沉,时而清晰如冰,能数清幔帐上蟠虺纹的每一个回旋;时而模糊如雾,连自己身处何年何地都需费力思索。
沙丘。是的,沙丘宫。第五次巡狩。东临碣石之后,折返西归的路途上。
怎么就……走不动了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强行维持的镇静。走不动了。横扫六合、车同轨书同文、北筑长城南定百越的始皇帝,竟在一条归途上,被一副皮囊困住了。荒谬感夹杂着滔天的怒火,轰然涌上,却又被更深的无力感死死按回胸腔,只化作喉间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喘息。
不甘。
这情绪如此强烈,几乎压过了肉体的痛楚。像一头被囚禁在垂老躯壳里的黑龙,疯狂地撞击着牢笼。他还有太多事未做!南越未彻底归化,北胡仍时有侵扰,驰道网络尚未覆盖每一个边郡,阿房前殿的蓝图才铺开一角,陵墓的工程……还有,还有那个至关重要、关乎万世一系的问题——继承人。扶苏……那个倔强、总爱用儒生那套仁恕之道来顶撞自己的长子,此刻还在上郡监军。他会明白朕的苦心吗?还有胡亥……幼子倒是陪伴身旁,可那性情……
思绪在这里猛地一滞,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胡亥。这个名字带来一阵莫名的心悸,并非出于父子之情,而是一种……更朦胧的、近乎预感的寒意。为什么?是因为赵高这几日总带着胡亥在榻前侍奉?是因为胡亥眼中那过于闪烁的、不似悲伤更像是别种情绪的光芒?
疑心,是帝王的本能,也是痼疾。此刻,这痼疾在死亡的阴影滋养下,疯狂蔓延。
他必须留下旨意!必须!
二、执念
“笔……墨……”嬴政睁开眼,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他的目光试图穿透昏黄的烛光,寻找那方随他巡行天下的、用蓝田玉雕琢的案几,以及案上那永远备好的朱砂与素帛。
赵高的身影又动了,更快地趋近榻边,几乎挡住了大半光线。“陛下,”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某种让人生厌的、劝慰式的惶恐,“龙体为重,御医说需静养,万万不可再劳神……”
“朕说,笔墨!”嬴政积攒起一口气力,低吼道。这一吼耗去了他刚刚凝聚的精神,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但他挺住了,目光如即将熄灭却仍在挣扎的炭火,死死盯住赵高。
赵高顿住了。在那一刹那,嬴政似乎看到了那低垂的眼帘下,有更复杂的东西在翻涌。但那只是一瞬。随即,赵高躬身的幅度更深了,语气恢复了那种绝对的顺从:“是,是……奴才这就去准备,陛下息怒,息怒……”
赵高退到光影交界处,低声吩咐了几句什么。有内侍小跑着离开的细微脚步声。宫室重新陷入一种沉重的寂静,只有嬴政自己粗重而不规律的呼吸声,以及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等待的间隙,疼痛再次潮水般涌来。这一次,意识被冲击得更加涣散。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重叠。垂幔上的蟠虺纹活了过来,扭曲游动,化作昔日六国宫殿梁柱上的异兽图腾——楚地的凤鸟昂首长鸣,齐地的海纹翻腾不息,赵地的胡服骑士纵马奔腾……它们咆哮着,撕咬着,最终又在他的意志下(那曾是何等磅礴无敌的意志!)崩碎、湮灭,归于一片玄黑之中,凝成他冠冕上十二旒白玉珠串,微微晃动。
然后是声音。战马的嘶鸣,兵戈的撞击,函谷关外联军鼓噪的喧嚣,咸阳宫里百官朝贺的“万岁”声浪,还有——那些博士儒生们在廷议上喋喋不休的“法先王”、“行仁政”的议论,最后是扶苏离去时,那沉默却挺直的背影……
“混……账……”他无意识地吐出两个字,不知是在骂那些聒噪的儒生,优柔的长子,不争气的幼子,眼前心思难测的阉宦,还是这具正背叛他的躯体。
内侍捧着玉盘回来了。盘中有展开的素帛,有研好朱砂的墨池,还有那支他惯用的、笔杆镶有玄鸟纹金饰的御笔。
赵高亲自将玉案移至榻边,动作轻缓得近乎虔诚。他扶起嬴政,在其身后垫上软枕。每一个触碰都小心翼翼,但嬴政仍能感觉到那双手透过丝帛传来的、细微的颤抖——不是悲伤,是紧张。一种猎物即将落入陷阱前,猎手难以抑制的紧张。
嬴政忽略了这感觉。他全部的心神,都聚焦在那方素帛上。他要写。写下传位给扶苏的诏命,写下召扶苏急返咸阳主持丧礼、继承大统的严令。这是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布局。只要笔迹落下,玺印盖上,乾坤便能定下大半。赵高?李斯?他们或许有私心,但在已成事实的遗诏面前,在蒙氏兄弟手握的重兵面前,他们翻不起浪!
他伸出手,枯瘦、布满斑点的手,颤抖着,握向那支笔。手指触到微凉的笔杆,触到那熟悉的玄鸟纹路。往日挥斥方遒、批阅百二十斤竹简不倦的掌控感,似乎回来了一丝。
笔尖蘸饱了朱砂。
鲜红如血的颜色,在素白的帛上异常刺目。
他屏住呼吸,凝聚起正在飞速流失的意志力,将笔尖落向帛面。
就在这一刻——
“轰!”
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来自他脑海深处,来自他五脏六腑的轰鸣!那股被丹药激发的、狂暴而邪异的“药力”(或者说,是积攒多年的丹毒总爆发),终于冲垮了最后一道堤防。它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彻底的崩解感。握笔的手指骤然僵硬,随即失控地剧烈颤抖起来,朱砂抖落,在素帛上溅开一片刺目的红点,如同呕出的血。
眼前的一切——玉案、素帛、赵高模糊的脸、摇曳的烛火——全都扭曲、拉长、旋转,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吞噬。意识像断线的风筝,从剧痛的躯壳中被猛地抛甩出去!
不——!
无声的呐喊在他灵魂深处炸响。他“看到”自己那具正在迅速失去生机的躯体,颓然倒在御榻上,赵高扑上来惊呼(那惊呼声遥远得像隔着千山万水)。他看到内侍们慌乱奔走,御医连滚爬爬地被拖进来……
但他还在。没有消散,没有归于虚无。一种无比诡异的状态包裹着他:他失去了肉体的所有感知,却仍保有“自我”的清醒认知。他是一团纯粹的意识,一股强烈到不可思议的执念,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在这处宫室的上方,如同一个可悲的幽灵,俯瞰着自己死亡的现场。
这就是终结?不!这不是他嬴政的终结!一统天下,肇始皇帝的功业,岂能如此仓促、如此狼狈地落幕于这旅途中的小小行宫?扶苏未至,遗诏未成,身后事一片混沌!不甘!不甘!不甘!
这股绝顶的不甘,混合着生前的无边权势意志、未竟的宏伟蓝图、对身后江山万世的极端焦虑,形成了一股实质般的精神风暴,在这意识存在的维度里疯狂冲撞、嘶吼。它拒绝被死亡规则收容,拒绝就此消散。
三、烙印
下方,肉体的死亡程序在有条不紊(或者说,在赵高的主导下)地进行。御医战战兢兢地诊断,叩首,说出那句注定的话。赵高扑在榻边,发出悲痛欲绝的哭泣(演技精湛)。有人匆忙去请左丞相李斯。宫室内外,一种压抑的、山雨欲来的死寂在弥漫。
嬴政的“意识”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愤怒依旧,但一种更冰冷的观察力占据了上风。他看清了赵高在哭泣间隙,与心腹内侍交换的每一个眼神;他“听”到了远处宫室回廊里,李斯匆匆赶来的、沉重而犹豫的脚步声。他甚至能感受到,这座沙丘宫之外,广袤的帝国疆域上,无数或忠或奸、或勤勉或懈怠的官吏,无数或安分或躁动的黔首,都茫然不知,维系他们的那根最高中枢之弦,已然崩断。
他的视线(如果这还能称为视线)扫过宫室内的器物。那倾倒的玉案,污损的素帛,跌落的御笔……还有,不远处另一张案几上,静静安放着的两样东西。
传国玉玺。
太阿剑。
玉玺方四寸,上纽交五龙,刻有李斯所书“受命于天,既寿永昌”鸟虫篆八字。那是他扫灭六国后,用和氏璧改制而成的至高权柄象征。他曾用它盖印在一封封改变天下格局的诏书上,也曾在泰山之巅,用它蘸取朱泥,在祭天的文告上留下殷红的印记。它承载的,不仅仅是权力,更是他“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的毕生理念,是帝国运行的法则核心。
太阿剑,长剑凛凛,虽在鞘中,依然能感受到那内敛的、曾经饮尽六国君主胆寒之气的锋锐。这是他身为帝王,也是身为统帅的威严与力量之延伸。剑锋所指,千军辟易。它象征着秩序,也象征着在必要时,用以维护秩序的铁血与暴力。
在他意识存在的层面,这两件伴随他一生、浸透了他意志与精神的重器,此刻竟隐隐散发着微光。不是肉眼可见的光,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共鸣与吸引。他那无处安放、狂躁冲撞的执念,仿佛找到了某种“附着点”。
不仅仅是玉玺和太阿剑。他的“目光”掠过宫室,掠过行营,甚至隐约感应到遥远咸阳方向,那座尚未竣工的巍峨陵墓,那埋藏着他更深层野望与秘密的地宫;感应到北方边疆,蒙恬大军驻扎之处,那面猎猎飘扬的玄色“秦”字大旗;感应到驰道网络如同帝国血脉,仍在将他的意志(或曾经是他的意志)输送到四方……
这些他亲手缔造、或与之紧密相连的事物,似乎都残留着他的精神印记,此刻与他这游离的执念产生着微弱的、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个模糊的、超越他生前所有认知的“感知”浮现:他的消散,或许并非即时和彻底。如此强烈的帝王执念,如此深刻地与帝国庞然造物交织在一起的精神烙印,或许……需要时间?或许,会以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残留?
就在这时,下方宫室内的局势陡变。
李斯已经赶到,面色苍白,额角见汗。赵高止住了哭声,屏退了左右,只留几个绝对心腹。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巨大而扭曲,如同即将上演密谋的鬼魅。
“丞相,”赵高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毒蛇吐信,穿过死亡现场的寂静,也穿透了嬴政意识所在的诡异层面,“陛下崩于外,未立太子。所赐长子扶苏书及符玺,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与高之口耳。事将何如?”
李斯如遭雷击,骇然变色:“安得亡国之言!此非人臣所当议也!”
赵高逼近一步,影子几乎将李斯吞没。他开始滔滔不绝,分析利弊,直指李斯与蒙恬的权力矛盾,点破扶苏继位后李斯可能的失势,描绘与胡亥合作的美好前景……威逼,利诱,蛊惑人心。
嬴政的“意识”凝聚起来,冰冷的怒意几乎要冻结这无形的存在。逆臣!果然是逆臣!赵高!还有李斯……你竟敢犹豫!你竟敢将私利置于帝国安定之上!
他看到李斯在赵高的言语攻势下,脸色变幻,从最初的震怒、抗拒,逐渐变为挣扎、动摇。他看到赵高眼中那越来越明显的、属于猎手的笃定光芒。
最终,李斯仰天长叹,垂下了头颅,那一声叹息里,充满了作为法家名臣的理性算计彻底压过忠诚与原则的悲哀,也敲响了帝国命运走向歧途的丧钟。“嗟乎!独遭乱世,既以不能死,安托命哉!” 他默许了。
赵高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快、极隐蔽的,属于胜利者的狞笑。
“那么,”赵高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便秘不发丧。棺载辒凉车中……一切如常。待归咸阳,再行发丧,并……矫诏。”
“矫诏”二字,如同最后的丧钟,重重敲在嬴政的意识上。
不——!!!
无声的咆哮再次席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暴烈。眼睁睁看着逆臣勾结,篡改自己的身后安排,将帝国推向未知的险境,而自己却如同琥珀中的飞虫,只能旁观,无力干预!这种极致的愤怒与无能为力,将那股不散的执念淬炼得更加精纯,更加顽固,更加……具有某种可怕的“指向性”。
他的“视线”死死锁定了赵高,锁定了李斯,锁定了那方传国玉玺,那柄太阿剑,锁定了这片他即将离去、却绝不甘心就此放手的山河。
如果意识能燃烧,此刻他已在焚尽一切的烈焰之中。
黑暗再次加深,来自死亡规则的力量开始更强劲地拉扯他这异常滞留的意识体。下方,赵高与李斯已经开始具体策划细节,声音变得模糊不清。宫室、烛火、人影,一切都开始淡化、扭曲,像浸入了水中的墨画。
最后的瞬间,嬴政那团凝聚到极致的执念,并非涌向虚空,而是像被无形的磁力牵引,分出一缕缕细微却坚韧的“丝线”,投向那些与他精神印记共鸣最强烈的事物——尤其是传国玉玺与太阿剑。那并非有意识的行动,更像是一种本能,一种极端不甘下的最后“锚定”。
仿佛要将自己对这帝国的不舍、担忧、愤怒与未竟的野心,强行烙印在这些器物之上,烙印在这片他亲手统一的天地之间。
紧接着,无边无际的、真正的虚无黑暗,吞没了一切感知。
沙丘宫的这一夜,似乎终于要过去了。
但真的过去了吗?
在那绝对的、连时间感都丧失的黑暗深处,一点极其微渺、几乎不存在的“悸动”,仿佛心跳的余韵,又仿佛星辰诞生前最初的凝结核,并未完全寂灭。
它蛰伏着。
等待着某种难以预料的、遥远的……共鸣。
宫室之外,天色将明未明,最黑暗的时刻已经降临。而帝国巨轮航行的前方,浓雾弥漫,礁石隐现,舵手已逝,操桨者……心怀鬼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