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高杉帐子里的灯火彻夜地亮着。不得不说,在选贤举能这一方面,他是懂得人尽其才的。像兮子这样的人,也许很难成为一个好的士兵、好的下属,但她一定是一个好的谋士,至少在接下来的这一场奇袭战里。
“总督大人,你说,阻止天人烧毁军粮,我们最缺什么?”兮子问。
“地理位置。”他果断答。
“如果……我们占据了最佳位置呢?”
“混入敌营?喂,你不要再异想天开了。”
“谁异想天开?”
“你不知道,那帮天人的守备极其森严,不要说人,就算是一只苍蝇,也很难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飞进营地里去。”
“混入敌营是不算容易,可是,这世上不是有一个词……叫做‘偷梁换柱’吗?”说着,兮子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次日,清晨。
整夜都在讨论作战计划,等天边露出了鱼肚白,两人才走出了营帐。
下属们和往常一样,和他行礼问好,只是内容丰富的笑容中多了一份压抑着的激动。更有几个胆大的,刚走过他们,就伸长了脖子回望,然后窸窸窣窣地说起一看神情就知道不是什么十分正经的悄悄话……
“总督大人,不把大嫂介绍给大伙儿认识认识吗?”直到那个新来的小伙子探着脑袋,一派天真无邪地问他,他心中的猜想才得以证实。
回过头,他去看兮子反应。
兮子正一边玩着头发梢儿,一边和树枝上的鸟儿说话。
喂喂,装没听见?
这小贼,不打算上去澄清吗?
该不会是......喜欢他吧。
突然地,高杉小少爷起了玩心,她不澄清,那他也不,他倒要看看,谁能沉默到最后?
“去叫鬼兵队过来集合,一分钟内,我要看到所有人。”
“是,总督大人!”
“喂,稍等一下。”
“什么事?总督大人。”
“去告诉他们,今夜,我们的目标是猪扒星人的军粮。具体计划……由兮子姑娘为大家详解。”
他直勾勾地盯着兮子,露齿一笑。一只龇牙咧嘴的小恶魔,自他的头顶缓缓升起……
凌晨三点半,鬼兵队开始了“军粮狩猎计划”。
夜色朦胧。广阔的荒原上寂静无声。
拨开前方的杂草,一条小径曲折幽长。
黑暗中,一支队伍流波般掠过,正悄无声息地前行着。
后半夜,敌军的警惕性最差,最为懈怠,这是他们此时出行的原因。
所有人,着黑色劲装,黑色长靴。
这套夜行衣,还是那一年高杉从一个天人探子的尸体上扒下来的,它布料独特,上身即刻溶于黑暗,就算是视力二点零的人,不靠近,也很难在黑夜里将它辨认清楚。
隔天,他就将这衣服送去研究,翻新重制,鬼兵队人手发了一份。
天人的好东西,就该拿来。
师夷长技以制夷。松阳老师送他的那本《海国图志》里这么写过。
距天人的驻地还有一半路途,整支队伍的步调依旧整齐划一。
很难想象,这样严整的军容,竟属于一支鱼龙混杂的非正规军。
打头阵的当然是高杉,不过,偶尔,他也会走进队列里巡视。
眼看着走近了荆棘丛,他跃起,横刀一掣,那多刺的拦路虎顿时被劈成了两半。
收刀入鞘。兮子发现,他的刀刃已经被漆成了黑色。
山顶上若是有守夜的敌兵,那么,他大概只能感觉到一阵夜风,拂过了大地。
干净,利落,不留痕迹。他的行事风格。
兮子走在队列后方,侧颜被月色镀上了一层清冷的光辉。
高杉观察到,她的步子很轻,最关键的是,呼吸非常平稳。
“原以为你会掉队,我已经做好了下半程扛着你的准备,不过,现在看来,似乎是我多心了,你的脚力还不错。”
“跑路时练出来的啊,小少爷!”兮子向他翻了一个头顶月亮那么大的白眼。喂喂,她也不是天生的身强力壮跑得快,她也是后天被逼出来的啊!
从小到大,追她的人,很多。
而且全是拿着棍子的那种啊!!!
又过了很久,也可能,并没有那么久。
“放心,这回啊,我不会跑路的。”
一句说给他的话,却悄悄地说给了自己。
小小的声音被大风抹去,沉没在她的心底。
军队暂停在一条河边。
是地图上那一条天人们经常汲水的河。
河水映着皎白月光,如绸缎般逶迤。
岸边树林里,一道道黑影有如游隼苍狼一般,正散发着杀意。
“混入敌营听起来像是一个天方夜谭,可是,操作得当的话,却也不尽然。总督大人,火烧到了家门口的话,我想,为了救火,他们一定会去河边取水吧?想要咔嚓掉他们,我们只需埋伏在……”
闭上眼,兮子的声音犹在他耳,他的耳廓,竟微微发烫。声东击西,偷梁换柱,一鼓作气,虎口拔牙?呵呵呵,她啊,莫不是一只从天而降的小妖精?小小的脑袋里不知还装了多少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若要问她是什么妖精,他想,大概是狐狸精吧,她聪明伶俐,却也狡猾多疑,脸蛋儿尖尖的,无比精致,眼中时常闪烁着亮而狡黠的光。
对,她说的不错。为了救火的话,一定会来的吧,那群乌鸦。
高杉缓缓睁开双眼,激越的光,倒映在瞳孔之中。
今夜,此处,乌鸦们的葬身之地。
心中涌起一阵酣畅淋漓的快意,为了即将拉开的帷幕,也许,也为了别的什么。
他举起手臂,手掌决然向下一划。
队列所有战士,得到他的指令后匍匐躬身,作鸟兽四散。
一道身影矫捷如豹,脱离队列,跳上了树枝。
以第一根树枝为着力点,一起一落,弹跳了几次,最终定在了距敌营最近的大树上。
树叶沙沙地,响了响。
他从身后背着的箭筒中抽出一支箭,掏出火折子,点燃后绑在了箭头。
他是拉面馆老板的儿子,外号小秃子。
他很普通。普通的长相,普通的性格,普通到掉到人堆里,没人能够记住他。
唯一的长处可能要数惊人的臂力,那还是从小在后厨帮父亲和面练就的。
他的箭矢,搭上弓。
人生第一支箭纯属意外。那一年,他在混乱中的夺来弓箭,射中暴徒,恰巧被路过的鬼兵队总督撞见,意外被收了编。
那是他第一次被人重视。
他也喜欢小偶像。
不仅因为她们是美少女,他更喜欢的,是她们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模样。
弓被拉满,泛着银光,如十五的圆月。他咬紧牙关,聚精会神,面容坚毅。
一道火箭飞掠而出,追风逐电,渡越夜空,笔直飞向天人阵营!
“所以说,养乐多子到底是谁啊!!!”
此时此刻,天人的将领正在酣睡。
帐篷里回荡着如雷的鼾声,时高时低,时断时续,不用看,就知道声音的主人是个十足的胖子。
好像,有点热啊?
猪大将翻了个身,将肥硕的肚皮贴着被褥。
不对,这会儿……好像更热了啊?
脊背、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半梦半醒间,他闻到了什么东西被烧焦的气味儿。
“着火了!着火了啊!”
外头传来的呼救声将他惊醒。一睁眼,他吓傻了!
天啊!着火了?!
火苗像舞动的蛇,在屋顶窜动,蔓延。不一会儿,滚烫滚烫的火星就簌簌落下。
“好烫!救命!”猪大将一个激灵,赶忙跳了起来。
“什么情况?”
“着火了!”
“着火了,着火了啊!”
凌晨四点半。山顶。营地。火势蔓延。天人们就像鞭炮,点燃了头一个,一串噼里啪啦的轰响便接踵而至。帐篷被一个接一个地掀开,长着相同猪脑袋的天人们一窝蜂地涌出,一看情形,全都惊了。
“怎么回事儿?”
“怎么会突然着火?”
火势越来越大,最大的那顶帐篷眼看着就要变成火葬场,周围几顶小的,也以可以窥见的速度被火舌挨个侵染。
擒贼先擒王,万古不变的真理。
越来越多大梦初醒的天人从帐篷里跑了出来,站在空地上不知所措。小小的营地里,一时之间,挤满了黑压压的猪头。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灭火啊!”一个军官打扮的猪头大吼。
“怎、怎么灭啊!?”到底是小兵,心理素质差了一截,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军官气的直跳脚,一个巴掌,对准小兵的脸颊,扇了过去,“蠢货!用水灭啊!赶快用水灭啊!”
“水?水水水?”
“你们几个,去,拿着桶,速速到河边打水救头儿!”猪头军官举起双手,高声指挥道。
暗影之中,狩猎者们正匍匐蹲守着。
月黑风高。他们的身影是嶙峋的怪石。脚步声渐近。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阴森森的笑容。
上钩了。
握着武器的手,各自紧了一紧。不一会儿,几个猪头天人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那几个猪头天人跑到河边,蹲下身,正打算弯腰舀水,其中一个细声问道,“水底下是不是有人?”
话音刚落,突觉后颈一凉,还没来得及听到回答,他身子一软,栽倒在河里。
旁边几个看见上一秒还好好蹲在自己身边的同伴倒在河里,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自己的呼吸,也停了。
他们的身后,一排刀刃被鲜血染红。月下红莲,正缓缓绽放。
“水下没人啊,猪头,老子我又不是美人鱼!注意身后啊……”麻子脸扛着一把正在滴血的刀,满脸狰狞。
更深的黑暗处,高杉静默地立着。
那种静,蕴含着压迫与窒息。山雨欲来,风满楼。
慢慢地,嗜血的光芒自他的眼底浮现。
好戏,就要开始了吧?
天人的驻地里浓烟四起,半边天空,都被火光映红。
“呜嗷!救命啊!来人啊!!!”
火海中,猪大将的呼救声凄厉地传出,距帐口仅有一步之遥,可是,火实在是太大了,他根本逃不出去!
主帐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贸然冲进去救人。
“头儿啊,您先别喊了啊,保存体力!”
“对啊对啊,保存体力啊!”
“屁话!不喊谁知道我还活着!”
“人呢?派出去的人怎么这么慢!”军官气急败坏地道,“你们几个,去河边打水!”
“不行啊,小心调虎离山啊!”猪头甲满心急切。
“你想让咱们头儿被活活地烧死吗?”结果敦实的屁股被一脚踹上。
“还不快去啊饭桶!!!”
……
早已乱成了一锅粥的敌营里,猪头们像无头苍蝇一样来回穿梭着。
一路纵队,正趁着混乱,向着敌营深处行进。
为首的人是鬼兵队一番队队长,也就是一眼认出兮子的麻子脸。
后头跟着的,是几个一番队队员。
“喂,你们几个!”刚才派人打水的军官喝住了他们,“不去救火,瞎晃悠什么!”
与此同时,收尸工作已接近尾声。
“最后一个了,加把油!”兮子挽起了袖子。
平贺三郎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拖长了声音道,“哦……”
为了防止尸体被下一批前来打水的天人看见,他们需要将现场处理干净。
这一任务由兮子和鬼兵队里唯一没有武力值的机械师平贺三郎负责。
两人搭着伙,将躺得横七竖八的死尸抬起,再搬到树林的深处。
抛尸的时候,脏血溅到了兮子脸上,她非常随意地擦了擦。
啪哒。一个金属质感,蟑螂外形的小玩意儿从三郎的口袋里掉了出来,体积虽小,却沉甸甸的。
“啊,小强三号!”刚才还无精打采的三郎一下子像被打了鸡血,赶忙蹲下身子,捡起了它。
“还好、还好没摔坏啊,谢天谢地。”三郎将小强三号捧在手心里反复检查了几遍,确认它完好无损后才长舒了一口气。
对于他对机器人的狂热,兮子早有了心理准备。“醉心科学的怪人,鬼兵队的金牌机械师。”临行前,高杉这么跟兮子提及过他。
“这是机器人吗?好小一只啊!”
“嘿,对!这是我的机器人,也是我的孩子,小强三号!”
“小强三号?那,一号和二号呢?”
“一号和二号是他的旧版本,从三号出生的那一天起,他们就已经入土为安了!”
“哦,这样啊!能打败一号和二号,他一定很厉害吧?”
“嘿嘿,也不算很厉害啦。他是一个拥有监控和录像功能的好孩子,也是我的最新发明。看,摄像头在他的肚子里,只要有人操控,他就可以飞到任何地方,记录下需要的画面后再飞回来!不过,他还没有正式问世,因为飞行时有噪音,容易引起敌人注意,所以,总督大人要求我再改良改良,哈哈哈,跟你说啊......”
说起机器人,这个朴实的少年慷慨激昂,像上了膛的机关枪一般喋喋不休。仿佛受到了他的感染,暗淡月光下,兮子也渐渐地露出了简单而纯善的笑容。
“小强三号?那,一号和二号呢?”
“一号和二号是他的旧版本,从三号出生的那一天起,他们就已经入土为安了!”
“哦,这样啊!能打败一号和二号,他一定很厉害吧?”
“嘿嘿,也不算很厉害啦。他是一个拥有监控和录像功能的好孩子,也是我的最新发明。看,摄像头在他的肚子里,只要有人操控,他就可以飞到任何地方,记录下需要的画面后再飞回来!不过,他还没有正式问世,因为飞行时有噪音,容易引起敌人注意,所以,总督大人要求我再改良改良,哈哈哈,跟你说啊......”
说起机器人,这个朴实的少年慷慨激昂,像上了膛的机关枪一般喋喋不休。仿佛受到了他的感染,暗淡月光下,兮子也渐渐地露出了简单而纯善的笑容。
“喂!你们几个!说你们呢!给我站住!”猪头军官大喝了一声,怀疑地眯起了眼。派出去的人越来越多,却迟迟不见水回来,他也有些心慌了。
一行人背对着他。一排影子,刻画在黑暗里。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回头。
他们头上戴着的,是兮子加班加点的成果——一个猪头样式的小帽子,黑夜里乍一看和猪扒星人的脑袋非常相似,可惜的是做工粗糙,经不起推敲。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猪头军官的眼神愈发的犀利。
麻子脸的手,已经无声无息地放在了刀柄上。
猪头军官一步步逼近,眼看着就要绕到他们前方。
“真是抱歉,我们也是奉命行事。”麻子脸脖子一扭,咯吱。
正面相遇,唯一的出路——灭口。
麻子脸遇事时的果决可以说很好地继承了他的上司。当初厌倦了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同时又因机缘巧合结识了正在招兵买马的高杉,他的命运从此被改写。
猪头军官愣了一下,还没想清楚这人是谁又奉了谁家的命,只见银光一闪,一条血色长线模糊了他的视线。
肉身倒地,鲜血激飞。
“奉命取你们的猪头啊,蠢猪!”
就这样,猪头军官暴毙在了营地里,虽然周围暂时没人,但过不了多久,他的尸体就会被其他人发现。在此刻,时间就是一切,一行人在队长的带领下,继续向着前方,一路疾走。
“啊!死人了!”
“是粮库!”
两道尖叫声几乎同时间响起。
众人皆双眼放光,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的行迹,已经暴露!不过还好,感谢上苍,粮草库,终于被他们找到了!
一道白光划开厚实的帐布,裂帛声随之响起,白花花的米袋子一览无余地显现在众人眼前!对,是这里,不会错!和录像里一模一样!三郎那小子的小蟑螂,果然厉害!
“有人潜入军营!”
“敌人,是敌人!”
远处,警报拉响,躁动声越来越大。
“没错!是米!” 一名队员从粮库里跑出,向正在收刀的麻子脸急急汇报。
麻子脸喜出望外,众人相拥而泣,泪水混杂着鼻涕,印在了队友的衣襟上。好啊,好啊,太好了!任务,总算是圆满完成了!
“好!”从兜里摸出一个信号弹,麻子脸将它点燃,抛向上空。
夜空中,一簇烟花倏尔亮起,照亮了每个人面罩下的眼睛。
孤军一支,深陷敌营,可是,没有一双眼睛里显露出半分畏惧。
总督大人,接下来,交给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