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低沉的声音,平静却十分强势,打断了麻子脸未说完的话。
兮子豁然睁开眼。是他?!昨天的……
等等,他知道她是小偷,他在帮她?
少年从不远处走来,步伐有力,眼神冷峭。
两名小兵鞠深躬,假发微笑着点点头,银时冷哼了一声,别开了视线。
与银时擦身而过的瞬间,他蹙眉,脸在一瞬间有如黑云压城。
那时的兮子还不知道这是两人冷战两个月零三天后的第一次会面,只是隐约嗅到了空气里的微妙因子……
“表格填好了吗?”他停在她的面前。
“嗯嗯,好了!”她乖巧点头。
“那么走吧,和我去军营里熟悉熟悉。”手腕被拉起,两人端直地走向营地。
就这么,兮子被成功解救了。
“原来是高杉那家伙的旧识啊,兮子你怎么不早说!”假发欣慰地笑了笑。
“我怕关系户遭排挤!”兮子的声音遥遥传来。
麻子脸大张着嘴,目光像是被钉在了两人背上,直到相携而去的一双背影消失在视野尽头,才痛彻心扉地闭上了眼,摇了摇头。
“完蛋了,咱们的大嫂,是个贼!”
“为什么帮我?”终于,他们停在了一片树林里,兮子开门见山。
草木葱茏,鸟鸣声清脆悦耳,两人相对而立,面面相觑。
少年没有立即答她,而是凝着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女。
少女嘴唇紧抿,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全是戒备。
很突然地,他笑了,掩藏不住的兴致悄悄溜进了他的眼里,“喂,小贼,按照剧本,你的第一句台词难道不该是‘谢谢你帮我解围’吗?怎么,对于别人的好意,你向来都是如此防备的吗?”
“天上不会掉馅饼。如果掉了,也只会是毒馅饼,”兮子露出八颗牙式的完美笑容,“不瞒你说,上一个给予我好意的人还是那个请我吃拉面的人贩子,如果不防备,现在的我,可能早已经坐在红栅栏里面了。”
“哦?那后来呢?人贩子的事情。”
“我知道面汤有问题,所以,就把碗砸了,这一举动当时在拉面馆里为我引来了许多注意力。大家都看我,那我也只好看着大家。我看着大家,警告他,若他敢冒充熟人强行带我走,我就敢砸光这家店,让他赔得血本无归。”
“呵,小贼,要我说啊……”
“怎么?”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真的很聪明,而且,胆子够正。”
“所以呢?你帮我解围,就是因为这个?”
似乎对她直来直去的交流方式十分受用,他轻笑了一声,“呵,你猜对了。无论因为什么,看得出来,你很想留下,不过很可惜,这里知道你黑历史的人似乎不少,怎么样,我替你摆平那些家伙,你助我一臂之力?”
“像你这么厉害的人也需要别人帮忙呀。说吧,怎么帮?”
“天人有一批军粮,我想完好无损地转移它。”少年伸出一只邀请之手,目光熠熠,意气风发。
咦,等等,不对,哪里不对?所以说还是偷东西吗?喂!前面夸得那么好听,害她以为自己因为聪明才智被选中,再怎么也是军师一类的角色,结果还是当小偷啊!
“唔,那行吧!”兮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很勉强地伸出了手。反正早就声名狼藉了,也不差再偷这么一回,就这么着吧,吃饭最重要。
少年的目光如电,凝成一线,正放肆地注视着她,而她,却突然地缩回了手,“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互报家门可是合作伙伴之间最基本的礼仪!我叫兮子。”
少年歪了歪头,眉眼含笑,“高杉晋助。”
高杉晋助?鬼兵队总督?原来是他!
听到这个名字,她不由得微微一怔。抛开智勇双全,战无不胜不说,鬼兵队总督在她心里本就是一个很奇特的存在。四民平等,士农工商平起平坐,在这个阶级壁垒森严的时代,敢这么想想就已经够疯狂了,更不要说在诸多争议中带领一支以这种疯狂理念为根基的西化军队冲上神坛,这风光背后,除了过人的胆识与魄力之外,又暗藏着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与破釜沉舟的勇气呢?
连兮子自己都没发觉,此刻的她面色肃然,连眸色都比平日幽深了几分。
看到兮子的反应,一阵快意从某人的心底升起。这个小贼,是不是觉得他超级棒,超级帅,超级厉害啊?
明明最不缺的就是崇拜者,奉承之词早就听厌,跋涉数日跪在他帐口请求加入麾下的人也不是没有,怎么今天就分外开心呢?
“走了,我们去商讨作战方案。”高杉睨了她一眼,手懒懒揣进裤兜,向着军帐走去。
兮子应了一声,屁颠屁颠跟了上去。
不一会儿,路上就传来了兮子不满的控诉声。
“喂,总督大人,你走慢一点!”
“走慢一点,等等我啊!”
“哇,你在偷笑?我看到了!你在偷笑对不对?”
就这样,原本一筹莫展的难题突然有了新的可能性。鬼兵队某总督领着他半路拾来的小贼回到了军帐,并命令她乖乖地坐在书桌前。
桌上,圈点得密密麻麻,红红绿绿的地图铺在中间,旁边叠放着各类文书。
兮子拿起一张纸,张大眼眸,指指点点。高杉一瞥,发现她正细细数着那串数字后头的“零”。
“那是购置军火和武器的往来账。”
“这、这么多啊。”
好吧,她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的钱!
“那个,这么多的钱,你从哪里搞来的啊?”兮子灰溜溜地问。
“不要小瞧我们鬼兵队啊。鬼兵队的资金大多来源于各方攘夷势力的赞助,当然,得到了赞助,我们也会尽全力去战斗,所谓“互惠互利”,便是如此,一方出钱,一方卖命,共同完成一个目标。如果将攘夷势力比作一个大股市,那么,鬼兵队,就是那支涨势最快的股!”提起鬼兵队,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神采飞扬,眼中映着灼灼的光。
兮子大受震撼般地,缓缓点了点头。
“那这个呢?是队员名单吗?”
“嗯。”
“无论什么人,无论出身,只要有能力,都可以加入吗?”
“没错。鬼兵队里,只靠实力说话。”
“那么这个……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应该是我们此行的地形图了吧?我看到了粮食的标识。”
“你的眼力还不赖。”
“等等!”兮子忽然拍案,“怎么连米袋子在敌营里的具体位置都有标啊?你是袋子里的米虫吗?”
“喂,鬼兵队的情报网可不是摆设啊。”
这回,兮子彻底地不说话了。
她默默看着一桌子的文件图纸。
他,十七岁的少年,组军队,战天下,脑袋里有兵法、有资金、有武器,甚至还有“四民平等”这种超现实的思想,反观她呢?
看似活得多姿多彩,每天都有新鲜事,可是,她空荡荡的人生中,除了饭团和拉面,其实什么也没有。
“小贼,口渴了吧,拿去喝?”白白胖胖的小瓶出现在兮子眼前。
“养乐多?”这是......他的养乐多吗?像他这样的人,也喝养乐多啊。
“买来犒劳下属的,不过,让给你一瓶也无妨。”
兮子眨了眨眼,顺着摇晃的小瓶看上去。
还是那张臭到没朋友的俊脸,眼波幽幽撩起,正自上而下地,轻飘飘地瞥着她,眉宇之间尽是神明对愚蠢凡人的不屑之情。
超拽超酷超无情,除了手上那瓶养乐多,因为实在是不搭!
恍惚间,兮子悟出了一个真理。
原来,鬼兵队总督也需要养乐多的滋润。
喝完了养乐多,两人也逐渐进入了今天的正题。
一灯如豆,空气被蒙上了一层轻纱。小小的图纸上,敌营的环境清晰可辨。
“这是河流?”
“是。”
“这个呢?像海藻一样的。”
“荆棘丛。不过,应该是那帮天人布下的。”
“这么阴险啊。那这里,应该就是粮草库了吧!”
“对。敌营最深处,层层把守。”
油灯下,兮子煞有其事地研究着地图,脸上流露出来的认真,倒是百年难得一见。
高杉站着,就站在兮子身侧。空气中潜藏着的,是箭在弦上的危机。
“这帮天人将营地安在山顶,那里视野开阔,可以随时观察到山下的动静,另外,毗邻河流,方便汲水,不仅如此,他们还在所有的上坡路上布满了荆棘。天时地利,易守难攻,实在是奸诈。”
“可是,就算是这样,以鬼兵队的战斗力,强攻的话,也未必没胜算吧?”
“匹夫之勇,我从来不提倡。‘武士就该堂堂正正,正面决斗’,这种思想啊,早就老的掉牙了。”
“诶?你说什么?”
兮子慢慢地转过脸,瞅着他,好奇宝宝似的。眼前的人……莫不是一个万花筒吧,要不然,怎么能时刻给予她不一样的新惊喜呢?
在她的认知里,能将攘夷坚持到此刻的无非是一些固执守旧的老派人。可是他,他不一样。
的确,比起桂的稳健、顾全大局,银时直白而骇人的杀伤力,高杉的战斗风格可以说是以“诡奇”著称。
最意想不到的时刻,最刁钻古怪的手段,一击毙命。
还真是……一个特别的人啊。
“你说的不错。咱们的士兵虽然骁勇善战,可战场上刀剑无眼,真正打起仗来,死了,伤了,谁也说不准,况且,如果正面打上去,那帮狡诈的天人一定会在全军覆没之前把军粮全部烧毁,这样的话,我岂不是没有机会登场了!”兮子沉着声,一板一眼地分析着,分析到最后,大腿一拍,忿忿不平。
高杉一直安静地听着,听到最后,竟然也笑了,“呵呵呵,小贼啊,你打算如何闪亮登场呢?”
“我吗?这个啊……咦,等等,你凭什么认为我能有办法呢?”
“直觉。”高杉阖了阖眼。
其实,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他就有种直觉——这件事,她可以。她,应该是那种百宝箱一般的女孩儿吧?奇思妙想,无所不能。
这。好一个直觉。
今天,要是拿不出一点半点诚意的话,鬼兵队总督怕是要颜面扫地了。
兮子抱着脑袋,苦思冥想。
办法。办法。办法。办法。
突然,一个响指。
有招了!
兮子眼珠骨碌碌一转,冲着高杉勾了勾手指。此时日脚已是西斜,两道逐渐靠近的身影,倒映在军帐之上。
距离天黑,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