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渭水镇的炊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家家户户点亮的昏黄灯火。极踏着余晖,缓步走回镇口,怀中的龙须草沾着山涧的湿露,泛着幽幽青光。天阙鸦落在他肩头,梳理着沾染了毒雾的羽翼,黑豆般的眸子时不时扫过四周,带着几分警惕。
围在孩童竹榻旁的人群尚未散去,农妇的哭声已经微弱了许多,只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镇外的方向。苏大夫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药囊,脸上满是焦灼。
“仙长回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极的身上。农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踉跄着扑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仙长,求您救救我的孩儿!”
极俯身扶起农妇,声音平静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大嫂莫慌,龙须草已采回,且让我为这孩子解毒。”
他迈步走到竹榻前,从怀中取出龙须草,又接过苏大夫递来的瓷碗与刀具。只见他手指翻飞,将龙须草的根茎切碎,混入提前备好的清泉水之中,而后指尖萦绕起一缕淡淡的白光,缓缓注入碗内。
白光入水,原本清澈的泉水泛起一层细密的涟漪,龙须草的碎屑竟在水中缓缓舒展,化作一抹青碧色的汁液。苏大夫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眼中满是惊叹——他行医多年,从未见过如此玄妙的炼药之法,仅凭灵力便能催发草药的药性,这份手段,绝非寻常修士可比。
极将青碧汁液小心翼翼地灌入孩童口中,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孩童原本紫黑的嘴唇便渐渐褪去了暗沉,面色也多了一丝血色。众人见状,皆是松了一口气,农妇更是喜极而泣,对着极连连叩首。
苏大夫上前为孩童把了脉,脸上的阴霾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敬佩:“公子神技!这孩子体内的蚀骨毒已经尽数化解,不出三日,便能痊愈如初。”
极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苏大夫身上:“墨毒为了《百草毒经》,不惜对稚子下手,这本毒经,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苏大夫闻言,脸色骤然一变,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沉默良久,才长叹一声,对着极躬身道:“公子于我有恩,又救了这孩子的性命,此事本就不该隐瞒。只是这其中的纠葛,说来话长。”
他引着极与阿吉来到自己的医馆,医馆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药草图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苏大夫关上房门,又亲自为二人沏了热茶,这才缓缓开口。
“在下苏文轩,祖上三代行医,这本《百草毒经》,并非我苏家之物,而是一位故人所托。”苏文轩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追忆,“二十年前,我父亲在山中采药时,救下了一位身受重伤的黑衣人。那人自称墨尘,是一位游走江湖的毒师。他说自己遭人追杀,弥留之际,将这本毒经交给了我父亲,再三叮嘱,此经记载了天下奇毒的炼制之法,亦有对应的解毒良方,切不可落入心术不正之人手中,否则必成苍生大患。”
“墨尘?”极眉头微蹙,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善恶谱的记载中见过,却是一笔模糊的记录,只知此人亦正亦邪,一生制毒救人,无人能懂。
“不错。”苏文轩点了点头,“父亲信守承诺,将毒经藏了起来,从未翻阅。直到三年前,父亲病重,临终前才将此事告知于我,让我务必守护好毒经,等待墨尘的后人前来取走。可我等了三年,没等来故人之后,却等来了墨毒。”
“墨毒与墨尘,是什么关系?”阿吉忍不住问道。
“墨毒是墨尘的师弟。”苏文轩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当年墨尘与墨毒同出一门,二人皆是制毒奇才。可墨毒心性歹毒,痴迷于用毒害人,为了夺取毒经,竟联合外人偷袭墨尘。墨尘拼死才逃了出来,最终重伤不治,葬在了我家后山。墨毒一直以为毒经在墨尘手中,这些年四处搜寻,三年前得知墨尘的踪迹,便寻到了渭水镇。”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墨毒先是在镇上暗中下毒,害了不少百姓,逼我交出毒经。我假意周旋,他却不肯罢休,这才对那孩童下手,想逼我就范。若不是公子出手相助,后果不堪设想。”
极沉默不语,识海之中的善恶谱微微转动,墨尘的名字渐渐清晰起来。白栏之上,记载着他以毒救人的数十桩善举,黑栏之上,却是寥寥几笔制毒的记录。善恶之间,竟难分伯仲。
“这本毒经,你打算如何处置?”极抬眸看向苏文轩。
苏文轩苦笑一声:“我本想守着父亲的承诺,等故人之后。可如今墨毒已死,他背后的势力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我一个凡夫俗子,如何能守护得住这等秘宝?”他看向极,眼中满是恳切,“公子心怀仁善,又有通天手段,不如将毒经交于公子保管。公子既能用它救人,亦能阻止它落入歹人之手。”
说罢,他转身走入内室,取出一个古朴的木盒。木盒之上,刻着繁复的花纹,隐隐透着一股淡淡的毒意。苏文轩将木盒递到极的面前:“这便是《百草毒经》,还请公子收下。”
极没有立刻接过,而是看着木盒,眸光深邃。他知道,这本毒经是一把双刃剑,用之善,则救死扶伤;用之恶,则涂炭生灵。识海之内的善恶谱轻轻震颤,似是在提醒他,此物关乎无数人的性命。
就在他犹豫之际,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天阙鸦猛地抬头,唳鸣一声,振翅朝着窗外飞去。
“谁?”极厉声喝道,身形一闪,已然来到窗边。
只见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掠过屋顶,速度快得惊人。极眸光一凝,掌心黑白光芒浮现,正欲追出,却见那黑影忽然转身,朝着医馆掷来一枚黑色的令牌。
令牌破空而来,带着一股浓郁的邪气。极抬手接住,只觉掌心一阵冰凉。定睛一看,令牌之上刻着一个狰狞的骷髅头,骷髅头的眉心处,刻着一个“毒”字。
“万毒谷!”苏文轩看到令牌,脸色瞬间惨白,“是万毒谷的人!墨毒果然是万毒谷的弟子,他们寻来了!”
极握紧手中的令牌,眼中闪过一丝冷冽。万毒谷,乃是江湖中臭名昭著的邪派,谷中之人皆以毒术横行,滥杀无辜,善恶谱的黑栏之上,记载着无数关于万毒谷的罪行。
“他们既然来了,便不会轻易离开。”极的声音冰冷,“你带着毒经,从后门离开,去山中暂避风头。这里的事,交给我。”
苏文轩连忙摇头:“公子,万万不可!万毒谷的人阴险狡诈,人数众多,你一人如何抵挡?我不能丢下你独自逃命!”
“不必多言。”极摆了摆手,“你守护毒经多年,已是不易。如今当务之急,是保住毒经,莫要让它落入万毒谷之手。”他将令牌收入怀中,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苏文轩,“此玉佩可护你一时周全,若遇危险,捏碎它,我自会知晓。”
苏文轩看着手中的玉佩,只觉一股暖流涌入体内,眼眶不禁泛红。他知道,自己留下来,只会成为极的累赘。他对着极深深一揖,哽咽道:“公子大恩,苏某没齿难忘!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涌泉相报!”
说罢,他抱起木盒,转身从后门匆匆离去。
阿吉看着苏文轩的背影,有些担忧地问道:“仙长,万毒谷的人不好惹,我们真的要留下来吗?”
极走到窗边,目光望向夜幕笼罩的渭水镇。街道之上,已经看不到行人的身影,只有几盏孤灯在风中摇曳,透着一股诡异的寂静。他知道,万毒谷的人,已经将整个渭水镇包围了。
“善恶之道,本就是知难而上。”极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万毒谷为祸人间,今日既然遇上了,便没有退缩的道理。”
话音刚落,一阵阴冷的笑声忽然从四面八方传来,如同鬼魅般萦绕在医馆四周。
“好一个知难而上!小小年纪,倒是有几分骨气!”
随着笑声落下,数十道黑影从黑暗中浮现,将医馆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一个身着紫袍的老者,老者面色枯槁,如同骷髅,一双眼睛却透着阴鸷的光芒,死死盯着极。
“小子,交出《百草毒经》和苏文轩的下落,老夫可以给你一个痛快!”老者的声音沙哑,如同破锣,让人听了不寒而栗。
极缓缓转过身,掌心的黑白光芒愈发浓郁。天阙鸦落在他的肩头,唳鸣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战意。
阿吉握紧了腰间的柴刀,虽然心中恐惧,却还是挺直了腰板,站在极的身旁。
“想要毒经,先过我这一关。”极的声音冰冷,如同寒冬的利刃。
老者冷笑一声,眼中杀意暴涨:“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我杀!”
话音未落,数十道黑影如同饿狼般扑了上来,手中的兵器泛着诡异的绿光,显然淬满了剧毒。
极眸光一凝,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冲入人群。掌心的黑白光芒化作两道长剑,一剑斩出,带着浩然正气,一剑刺出,带着森然杀意。
剑光闪烁,惨叫声此起彼伏。那些万毒谷的弟子,在极的面前,竟不堪一击。黑白剑气所过之处,黑气弥漫,那些中了剑气的弟子,身体迅速枯萎,化作一滩滩黑水,与墨毒的下场一般无二。
老者见状,脸色剧变。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少年,实力竟如此恐怖。他咬了咬牙,从怀中取出一个黑色的葫芦,猛地拔开塞子。
“小子,休要猖狂!尝尝老夫的化骨散!”
葫芦之中,喷出一股墨绿色的毒雾,毒雾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滋滋的声响,地面上的青石板,竟被腐蚀出一个个深坑。
毒雾朝着极席卷而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阿吉只闻了一口,便觉头晕目眩,险些栽倒在地。
极眉头微蹙,运转灵力,周身浮现出一道黑白相间的屏障。毒雾撞在屏障之上,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消散无踪。
“雕虫小技。”极冷哼一声,身形一闪,瞬间来到老者面前。
老者脸色惨白,转身便想逃跑。可他的速度,终究慢了一步。极抬手一掌,黑白光芒凝聚,拍在老者的胸口。
“噗!”老者喷出一口黑血,身体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口中喃喃道:“不可能……你究竟是何人……”
极缓步走到老者面前,目光冰冷:“极。执善恶谱,判天下是非。”
老者听到“善恶谱”三个字,瞳孔骤然收缩,眼中满是惊恐:“善恶谱……你是善恶判官的传人!”
极没有回答,只是抬手一剑,斩下了老者的头颅。
随着老者的身死,那些残存的万毒谷弟子,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想逃跑。可天阙鸦岂会给他们机会?它振翅而起,唳鸣一声,俯冲而下,尖锐的喙爪直取那些弟子的要害。
不多时,医馆之外,便再也没有一个活口。
夜色渐深,渭水镇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地上的一滩滩黑水,昭示着刚刚发生的一场恶战。
极收起长剑,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眼中没有丝毫波澜。识海之内的善恶谱疯狂转动,那些万毒谷弟子的名字,尽数被刻入黑栏之中。
阿吉走到极的身旁,看着满地的黑水,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仙长,这些万毒谷的人,也太可怕了。”
极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苏文轩离去的方向。他知道,此事并未结束。万毒谷势力庞大,今日杀了他们的人,日后定会有更多的追兵前来。
而那本《百草毒经》,也绝非表面那么简单。墨尘将它托付给苏家,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守护,更是为了等待一个能够驾驭它的人。
极的指尖摩挲着怀中的令牌,眸光深邃。他隐隐感觉到,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渭水镇的平静之下,暗藏的不仅是毒影,还有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而他,手持善恶谱,已然卷入了这场风波之中。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极抬头望向东方,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无论前路有多少凶险,他都会守着本心,执谱天涯。
因为他知道,善恶之间,从无退缩可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