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缭绕的宫殿前,朱红漆落,铜环锈迹斑斑。极与阿吉立于阶下,抬头望去,只见殿门之上“幽冥阁”三个大字,以血色写就,透着一股森然的邪气。
天阙鸦在半空盘旋,唳鸣声声,似在警示着殿内的凶险。
“仙长,这幽冥阁……看着好生吓人。”阿吉握紧短刀,手心已沁出冷汗。方才幻阵中的惊魂一幕,仍让他心有余悸。
极微微颔首,眸光沉静地落在紧闭的殿门上。识海之内,善恶谱缓缓转动,却依旧一片空白——这殿宇,竟能完全隔绝善恶谱的探查之力。
“既来之,则安之。”极的声音平稳,“幽冥阁藏头露尾,今日便要撕开它的伪装。”
话音落,他抬步踏上石阶。每一步落下,石阶都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踩在人心之上。
就在两人走到殿门前时,那扇沉重的黑木门,竟“吱呀”一声,自行向内打开。
殿内,烛火摇曳,光线昏暗。数十根盘龙柱矗立两侧,柱上雕刻的龙纹,竟似活物一般,隐隐有鳞爪张合之态。殿中最深处,设着一张黑玉宝座,宝座之上,斜倚着一个身着锦袍的男子。
男子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慵懒的邪气。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指尖轻点,棋子便在身前的玉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阁下便是斩了我那不成器的属下黑煞的少年?”男子抬眸,目光落在极的身上,带着一丝玩味,“凡境四蜕,便能破我布下的幻阵,倒是有些门道。”
极眸光一凝:“你便是幽冥阁阁主?”
“阁主?不过是旁人送的名号罢了。”男子轻笑一声,从宝座上起身,缓步走下台阶。他身形颀长,锦袍曳地,每走一步,殿内的烛火便晃动一分,“我名夜无殇。”
话音落,识海之中的善恶谱,骤然剧烈震颤起来。
夜无殇的名字,赫然浮现在玉册之上。
只是,这一次,善恶谱的黑白两栏,竟前所未有地混乱——黑栏之上,记着他走私禁药、贩卖人口、设局害命的滔天罪行;白栏之上,却也写着他暗中救济灾民、修建义庄、庇护孤女的善举。
更诡异的是,那些善恶之事,竟交织在一起,难分彼此。
极的眉头,紧紧蹙起。他执掌善恶谱至今,见过恶压善的凶徒,见过善压恶的义士,见过善恶持平的凡人,却从未见过如此混乱的善恶记录。
“很奇怪?”夜无殇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笑出声,“你手中的善恶谱,能辨善恶,能定生死,可你真的明白,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吗?”
极眸光锐利:“屠村灭门,贩卖孩童,便是恶;救死扶伤,庇护弱小,便是善。泾渭分明,何来不明?”
“泾渭分明?”夜无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笑声在殿内回荡,带着几分癫狂,“少年人,你太天真了。”
他抬手,指向殿外的阴山:“你可知,这阴山脚下,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官府赋税繁重,盗匪横行,他们活下去的唯一指望,便是我幽冥阁走私的粮食与药材。”
“你可知,那些被你斩杀的匪徒,有多少是被逼无奈?他们或为养活妻儿,或为偿还赌债,若不入黑风岭,便只有死路一条。”
“你说我贩卖人口,可那些被贩卖的孩童,若非我出手,早便饿死在街头,或是被山中猛兽啃噬殆尽。我将他们卖给富贵人家为奴为仆,至少能保他们一世安稳。”
夜无殇的声音,字字句句,都如尖刀,刺向极心中的坚守。
阿吉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嘴唇翕动,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极的心神,也微微动摇。
善恶谱上的记录,印证了夜无殇所言非虚。那些被记在白栏上的善举,皆是实实在在的救济;那些黑栏上的恶行,也确确实实害了无数人命。
“善与恶,本就没有明确的界限。”夜无殇缓步走到极的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以为的善,或许正是恶的根源;你认定的恶,或许反而是善的开端。”
他抬手,指向玉棋盘上的棋子:“这世间之事,便如这棋局。黑白交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凭什么,以一本善恶谱,便定人生死?”
极的掌心,黑白光芒忽明忽暗。
他想起了黑煞伏诛时的惨状,想起了阿吉被迫为匪的无奈,想起了幻阵中那道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镜像。
难道,他一直以来所坚守的善恶之道,真的是错的?
识海之内,善恶谱的光芒,竟开始黯淡下去。
“仙长!”阿吉察觉到极的异样,连忙出声,“别听他胡说!他做的那些恶事,终究是害了人!”
夜无殇瞥了阿吉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小娃娃,你又懂什么?弱肉强食,本就是这世间的法则。我不过是顺应天命,行那劫富济贫之事罢了。”
“劫富济贫?”极猛地抬眸,眸中闪过一丝清明,“以无辜之人的性命,成全你的‘善举’,这便是你的法则?”
夜无殇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无辜之人?这世间,何来真正的无辜?那些被贩卖的孩童,若不是他们父母无能,怎会落得那般下场?那些被劫掠的商旅,若不是他们为富不仁,囤积居奇,怎会引来盗匪觊觎?”
“强词夺理!”极怒喝一声,掌心黑白光芒骤然暴涨,“善恶有报,天道昭彰!你以恶行善,终究是恶!”
“天道?”夜无殇嗤笑一声,周身的邪气骤然爆发,“我便是天道!”
刹那间,殿内狂风大作,烛火尽数熄灭。唯有那玉棋盘上的棋子,发出幽幽的白光。
夜无殇的身形,在狂风之中暴涨数尺,锦袍翻飞,发丝狂舞。他的修为,竟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灵境初期!
一股磅礴的威压,朝着极与阿吉席卷而来。
阿吉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数步,险些瘫倒在地。
极的身形,却纹丝不动。他抬头望着夜无殇,眸中清明一片,再无半分迷茫。
“你说善恶无界,可你却忘了。”极的声音,穿透狂风,清晰地响起,“善与恶的界限,从不在天地之间,而在人心之中!”
“你救济灾民,是善;你贩卖人口,是恶。两者并行,便要各偿其果!”
话音落,识海之内的善恶谱,骤然爆发出万丈光芒。黑白两色,泾渭分明,不再有丝毫混乱。
夜无殇的脸色,终于变了。
“竖子狂妄!”他怒喝一声,掌心黑气翻涌,凝聚成一柄漆黑的长枪,“今日,便让你见识一下,何为真正的力量!”
长枪破空,带着吞噬一切的邪气,朝着极的胸口刺来。
极深吸一口气,周身灵力流转,凡境四蜕的修为,毫无保留地释放。他抬手,掌心黑白光芒汇聚,化作一柄长剑。
“善恶谱,执剑,判善恶!”
一声低喝,响彻幽冥殿。
剑与枪,在殿中轰然相撞。
刹那间,风云变色,天地震颤。
一场关于善恶的终极对决,就此拉开帷幕。
天阙鸦在殿外发出一声清唳,振翅冲入殿内,朝着夜无殇俯冲而下。
阿吉也咬紧牙关,握紧短刀,朝着夜无殇的身后冲去。
烛火重燃,照亮了殿内的厮杀。
极立于光影之中,眸中温和依旧,却带着一股斩破虚妄的坚定。
他知道,这场战斗,不仅是为了审判幽冥阁的罪行,更是为了守住心中的那道界限。
善与恶,从不是模糊不清的棋局。
而是,人心之中,那永不熄灭的,对正义的坚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