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为家(16)

路易士王的召令来得突然，却不容拒绝。

沙芬塔接到消息时，第一反应是暴怒，几乎要捏碎传令官递来的电子函件。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阴暗的念头，包括路易士可能的意图，以及最极端的反抗方式——干脆当王好了，这样就没人能再从他身边带走任何人。 这个念头疯狂而诱人，在他心底盘旋不去。

安迷修就站在他身边，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身上骤然升腾起的戾气和杀意。他伸出手，不是安抚，而是带着一点无奈的力道，轻轻敲了敲沙芬塔的额头，发出清脆的微响。

“收起你危险的想法。”安迷修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沙芬塔脑中那些躁动不安的火焰。他看穿了他，一如既往。

沙芬塔抓住他的手，紧紧攥住，眼神阴沉：“我陪你一起去。”

“当然。”安迷修没有挣脱，只是淡淡应道。他知道沙芬塔绝不会让他独自面对路易士。

辉煌而冰冷的王宫大殿，与记忆中并无二致，只是王座上的人换了。路易士，这位曾经的“路易士叔叔”，如今身着王袍，威严的目光落在缓缓走来的安迷修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沙芬塔被要求留在殿外，他像一头焦躁的困兽，紧紧盯着安迷修独自走入那象征最高权力的大厅。

“安迷修，”路易士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属于王者的沉稳，“最近过得好吗？”这开场白像一句寻常的关怀，却又无比沉重。

安迷修微微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声音平稳无波：“很好，陛下。”

路易士凝视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故人之子，如今苍白、脆弱，却异常平静地站在这里。他沉默了片刻，才继续开口，语气带着某种公式化的惋惜：“很抱歉，关于你的父亲……我无法违背议会的决议。以及你的力量……我希望你能理解，这是维持稳定所必须的。”

他说的委婉，但意思明确。他不会复活路法，也不会恢复安迷修的力量。

安迷修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怨恨，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空洞的微笑：“我明白。我现在很好，王。”他将“很好”两个字咬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路易士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眼中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沉寂的湖水。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扫了一眼殿外沙芬塔隐约可见的身影，语气变得更加复杂：“沙芬塔他……”

他话未说完，便停住了。有些话，点到即止，说透了，反而是对安迷修更大的侮辱。难道要问他是否被强迫？是否遭受虐待？眼前安迷修这副平静接受一切的模样，本身就是最尖锐的回答。

安迷修却接过了他的话，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难以言喻的、了然的意味：“沙芬塔，他做得也很好。”他这句话，不仅仅是回答路易士未尽的疑问，更是一种隐晦的承认。他明白，沙芬塔能如此迅速地爬上将军的高位，掌控足以“庇护”他的权力，其中必然少不了路易士的默许甚至推动。路易士需要沙芬塔这样的刀来制衡旧势力，而沙芬塔，则需要权力来圈禁他。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而他，安迷修，就是这场交易中，那个被摆上棋盘的、沉默的筹码。

路易士深深地看了安迷修一眼，那眼神中有惊叹，有惋惜，或许还有一丝卸下责任的轻松。他挥了挥手：“如此……便好。你去吧。”

安迷修再次躬身，行礼，转身，步伐平稳地走出了大殿。自始至终，他没有流露出丝毫软弱、不甘或乞求。

殿门打开，沙芬塔立刻迎了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赤红的眼睛里是未散的焦灼和审视：“他跟你说了什么？！”

安迷修抬眼看他，脸上是经历风暴后的疲惫，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没什么，”他轻轻挣了挣手臂，“只是确认我们都‘很好’而已。回家吧。”

“回家”这两个字，像是有魔力般，瞬间抚平了沙芬塔所有的躁动不安。他紧紧握着安迷修的手，像是握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确认了自己不容置疑的所有权，带着他，快步离开了这座令人窒息的王宫。

坐在返回的飞行器上，安迷修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冰冷的城市光影，心中一片清明。他彻底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力量，失去了自由，也看清了自己在权力棋盘上的位置。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到更深的绝望。或许是因为，当一个人跌落到谷底，看清了所有残酷的真相后，反而能获得一种畸形的、立足于现实的“安心”。

他知道自己无处可去，也知道沙芬塔绝不会放手。那么，就在这华丽的牢笼里，在这扭曲的关系中，尽可能地……“好好”活下去吧。这，是他目前唯一能为自己做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