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萍县，南瞻锦绣洲最北境的贫瘠之地。
县学破败的厢房里，油灯如豆。二十二岁的孙澈放下手中抄书的笔，揉了揉酸涩的手腕。窗外冬雨淅沥，寒意透窗而入，让他单薄的儒衫更显清冷。
“三立兄，还不歇息？”隔壁传来同窗含糊的问询。
孙澈字三立，取儒家“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之意。他轻声回道：“还有三页《礼记注疏》未抄完，明日要交与书铺换米。”
烛火摇曳中，他的侧脸清瘦而坚定。眉宇间有读书人的书卷气，眼底深处却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空洞——那是三年前一场大病后留下的痕迹。病愈后，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极重要的事，梦中常有混沌翻涌、天地初开的幻象。
起身活动筋骨时，他瞥见案头那本残破的《洪初经》上册。这是三年前他在县外乱葬岗拾荒时，从一具无名尸身旁捡到的。书仅半部，纸张泛黄，内容晦涩难懂，讲的尽是“混沌初开”“四象定基”之类的玄话。县学教谕看过一眼便嗤笑：“野狐禅的玩意儿，也敢称经？”
但孙澈却莫名觉得亲切，时常翻阅。今夜，当他再次翻开书页时，异变陡生——
书中那些原本静止的古篆字，忽然如蝌蚪般游动起来！
紧接着，一缕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文气从书页中袅袅升起，在空中盘旋三匝后，径直钻入孙澈眉心！
“嗡——”
孙澈只觉得脑中轰然炸响，无数画面碎片如潮水涌来：
混沌中，一尊顶天立地的巨人拔剑斩开鸿蒙；巨人身化不周山，四道灵气化作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环绕；四大洲诞生，王朝更迭；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处——南瞻锦绣洲的烟雨洞天深处，一名身着素白儒衫的清瘦身影背对而坐，身旁悬浮着半部与他手中一模一样的《洪初经》下册……
“啊！”孙澈痛呼一声，踉跄后退。
待他稳住心神，却惊觉自己识海中多了一团温润金光。金光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让他对周遭世界的感知清晰一分——他能“听”到隔壁同窗平稳的呼吸声，能“看”到窗外雨滴落地的轨迹，甚至能隐约感应到泥萍县地底深处，有一股微弱却坚韧的“红尘灵气”在缓缓流淌。
这是文脉修行的入门征兆——开慧眼，感灵气。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那团金光中，隐约有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在低语：
“三立……立……三生万物……你终于……醒了……”
话音未落，金光骤然收敛，化作一枚米粒大小的金色种子，沉入他丹田深处。与此同时，《洪初经》上册的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到最后一页，露出夹层中一张泛黄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八字，笔力遒劲如剑：
“三立聚，洪初醒，不周倾，天地宁。”
孙澈盯着这十二个字，心跳如擂鼓。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县城东街摆摊的墨老道曾拽着他非要给他算命，算完后脸色大变，连卦钱都不要就匆匆收摊，只喃喃念着：“泥萍藏龙……大劫将至……”
当时他只当是江湖术士的故弄玄虚。
如今看来——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孙三立！开门！县衙公差！”粗鲁的吼声在门外响起。
孙澈心中一凛，迅速将《洪初经》塞入怀中，整理衣襟后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名衙役，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班头，目光在孙澈身上扫了一圈，冷笑道：“奉县令大人令，泥萍县所有二十至二十五岁男子，明日卯时到县衙集合，查验身份——最近北边不太平，有鬼修混入南瞻，上头严查！”
鬼修？孙澈心头一跳。北凛玄冥洲的鬼修，为何会潜入南瞻这贫瘠之地？
衙役走后，雨夜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
孙澈猛回头，只见窗外闪过一道黑影，快如鬼魅。紧接着，他怀中《洪初经》突然微微发烫，丹田内那枚金色种子轻轻一震——
有危险！
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翻滚。
“嗤！”
一道漆黑如墨的冰锥擦着他耳畔飞过，钉在墙壁上，瞬间将土墙冻出一片白霜！
“咦？竟能躲开？”窗外传来沙哑的惊疑声。
孙澈背靠墙壁，冷汗浸湿了内衫。他看见窗外雨幕中，缓缓浮现出一道裹在黑袍里的身影。那人双眼泛着幽绿的鬼火，周身散发着阴冷刺骨的气息——正是北凛鬼修的特征！
“小子，把你怀里的书交出来。”鬼修的声音如同两块冰摩擦，“那不是你该碰的东西。”
孙澈咬牙，心中念头飞转。这鬼修显然是为《洪初经》而来。书绝不能交——且不说此书关系着他刚才得到的奇异传承，单是书中那十二字预言，就足以引起滔天波澜。
但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寒门书生，如何对抗修行者？
就在此时——
“无量天尊！北凛的魑魅魍魉，也敢来我南瞻撒野？”
一声清朗道号从屋顶传来。
孙澈抬头，只见一名身着破烂道袍、头发乱如蓬草的老道蹲在房檐上，正往嘴里灌酒。老道醉眼朦胧，但双瞳深处却有精光闪烁。
“墨老道？”孙澈脱口而出。
正是三个月前给他算命的那位江湖术士！
墨老道跳下屋檐，挡在孙澈身前，对那鬼修咧嘴一笑：“黑獠那小子派你来偷《洪初经》？可惜啊，此书已认主，你们拿不走了。”
鬼修脸色骤变：“你是何人？竟知我主之名？”
“山人不过泥萍县一摆摊算命的。”墨老道打了个酒嗝，从怀里掏出一把桃木剑，“但算命之前，总得先清场——妖魔鬼怪，退散！”
话音未落，桃木剑上骤然绽放出刺目金光！
鬼修惨叫一声，身形如烟雾般溃散，只留下一句怨毒的威胁：“你们……逃不掉……封疆大巫的‘毁世重开’计划……已经开始……”
墨老道收起桃木剑，脸色却无半点轻松。他转身看向孙澈，目光复杂：“小子，你知不知道，你捡了天大的麻烦？”
孙澈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请前辈解惑。”
墨老道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道：“罢了，这都是命数。你方才已得《洪初经》上册认主，开启了文脉修行之门——但你要记住，此事绝不可外传！如今四大洲暗流汹涌，东极国主勾结西荒，北凛鬼修潜入南瞻，连你南瞻朝堂的丞相魏渊，都与北凛有染……”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更可怕的是，不周山的天地枢纽正在衰弱，四象失衡。若无人能重塑秩序，百年内，天地将重归混沌——而那预言中的‘三立聚，洪初醒’，指的正是你孙三立！”
孙澈如遭雷击。
墨老道从怀中掏出一枚古旧铜钱，塞进他手里：“此物名‘通宝钱’，是术士一脉的信物。你带着它，三日后去县城南三十里的古禅寺，找一个叫慧能的和尚——他会告诉你下一步该怎么做。”
“那前辈您……”
“我？”墨老道苦笑，“我得去一趟烟雨洞天，给沈静川那老酸儒报个信——他镇守南瞻三百年，也该动动筋骨了。”
说完，老道身形一晃，竟化作青烟消失在雨夜中。
孙澈握着尚有体温的铜钱，站在破败的厢房里，只觉得一场席卷天地的大风暴，正以自己为中心缓缓展开。
而他的丹田深处，那枚金色种子正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一缕微不可察的文气融入四肢百骸。
儒家讲吾日三省吾身；道家讲反观内照；佛家讲莫向外求——内正其身，反观其心，从而生慧。
今夜之前，他还只是个挣扎求存的寒门书生。
今夜之后，他注定要走上一条荆棘遍布、却通往天地至理的路。
窗外，雨渐歇，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三日后，泥萍县南，古禅寺。
寺院破败，墙皮剥落，香火冷清得可怜。唯有一株千年菩提树郁郁葱葱，树荫下坐着个穿着打满补丁僧衣的老和尚，正闭目诵经。
孙澈踏进寺门时，老和尚缓缓睁眼。
那双眼睛澄澈如古井，却又深邃如星空。孙澈被他看了一眼，竟有种浑身被看透的错觉。
“施主来了。”慧能和尚合十行礼，“墨老道三日前传讯，说泥萍县将出一条真龙，老衲还当他喝醉了说胡话——今日一见，施主丹田内文气隐现，眉心慧光初生，果然已入文脉之门。”
孙澈躬身还礼：“晚辈孙澈，字三立，拜见慧能大师。”
“三立……好字。”慧能示意他坐下，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经书，“这是《金刚经》残卷，佛家文脉基础功法。你既已得儒家《洪初经》上册认主，不妨再参参佛家法门——文脉三教，本就同源。”
孙澈接过经书，犹豫道：“大师，晚辈有一事不明。墨前辈说，我是预言中‘三立聚’之人，这……”
“那预言共十二字，你可记得全？”慧能问。
“三立聚，洪初醒，不周倾，天地宁。”
慧能长叹一声：“这十二字，最早出自三百年前‘术士一脉’的祖师麻衣先生之口。彼时麻衣先生耗尽寿元窥探天机，吐血而亡前留下此谶——‘三立’指文脉三教立道之人齐聚；‘洪初醒’指苍祇洪初的残魂苏醒；‘不周倾’指天地枢纽崩塌；‘天地宁’……则是唯一可能的出路。”
他站起身，走到菩提树下，抚摸着树干上的年轮：“这三百年间，四大洲的镇守者都在寻找预言中人。沈静川守在南瞻烟雨洞天，清玄道人游历北凛暗查混沌戾气，连西荒的镇岳尊、东极的定洲侯，都各自在培养传人——但他们找的，都是单修一脉的天才。”
慧能转身，目光如炬：“而你，孙三立，是这三百年来，唯一一个被《洪初经》主动认主，且能同时感应到儒家文气、佛家禅意的人。”
孙澈心跳加速：“大师的意思是……”
“老衲的意思是，”慧能一字一顿，“你很可能，是能够同修文脉三教的异数。唯有如此，才能真正‘三立聚’，唤醒苍祇洪初遗留的混沌本源，在不周山倾倒前重塑天地秩序。”
话音未落，寺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一声尖锐的呼啸破空而来——
“咻！”
一支通体漆黑的箭矢，裹挟着刺骨阴气，直射孙澈后心！
慧能和尚双目精光爆射，袖袍一挥，一道金色佛光如墙般竖起！
“铛！”
箭矢撞在佛光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随即寸寸碎裂。但箭矢碎裂的瞬间，爆开一团墨绿色毒雾，迅速弥漫开来！
“鬼修的‘腐魂毒’！”慧能脸色一沉，一把抓住孙澈肩膀，“走！”
两人身形如电，朝寺院后山疾掠。身后传来桀桀怪笑：“慧能老秃驴！交出那小子，饶你不死！”
孙澈回头，只见三名黑袍鬼修踏空追来，为首者正是三日前夜袭他的那人！而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三名鬼修身后，竟跟着十余名身着南瞻官服的衙役，为首的正是那日去县学传令的班头！
“官府……和鬼修勾结？！”孙澈震惊。
慧能冷哼：“魏渊那奸相，为夺皇权，早已与北凛鬼修暗中结盟。这些衙役，恐怕早已被炼成了‘活尸傀儡’！”
两人逃入后山密林。慧能对地形极为熟悉，七拐八绕，很快将追兵甩开一段距离。但鬼修显然有追踪秘法，始终咬在身后百丈处。
“大师，这样逃不是办法。”孙澈喘息道，“他们人太多了。”
慧能忽然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一枚木质令牌，塞给孙澈：“这是‘文脉令’，持此令可进入烟雨洞天外围。你沿着这条山路一直往南走，三百里外有一处‘听雨轩’，那是沈静川早年隐居之地，如今由他的记名弟子看守。到那里，你就安全了。”
“那大师您……”
“老衲留下来断后。”慧能平静道，“我佛家有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些鬼修傀儡若闯入红尘，不知要害多少无辜百姓。”
孙澈眼眶一热：“大师不可！您——”
“莫做儿女态。”慧能打断他，双手合十，周身佛光大盛，“记住，孙三立，你的路还很长。文脉修行，修的不仅是功法，更是心性。儒家三省吾身，道家反观内照，佛家莫向外求——这三句话，你要用一生去践行。”
说完，老和尚转身，迎着追兵而去。
孙澈咬牙，朝着慧能所指方向狂奔。身后传来激烈的打斗声、佛号声、鬼哭狼嚎声……但他不敢回头。
他知道，自己肩上扛着的，已不仅仅是个人的生死。
山路崎岖，孙澈拼命奔跑。丹田内那枚金色种子随着他的情绪剧烈波动，开始加速旋转，一缕缕文气自动流转全身，竟让他的体力、速度都远超常人。
跑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出现一处断崖。
崖深百丈，崖底云雾缭绕。而对岸，在三十丈外。
“该死……”孙澈脸色发白。以他现在的修为，根本不可能跃过这么宽的距离。
追兵的声音再次逼近。
就在这绝境时刻，他怀中的《洪初经》突然自动飞出，悬浮在半空，书页哗啦啦翻动，最终停在一页绘有青龙图案的页面上。
紧接着，书页上的青龙图案竟活了过来，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没入孙澈体内！
“吼——”
一声龙吟在孙澈脑海中炸响。
下一刻，他只觉得双脚离地，整个人被一股柔和却磅礴的力量托起，如一片羽毛般飘向对岸！
这是《洪初经》中封印的青龙灵气，主“生”，在危机关头护主！
孙澈稳稳落在对岸，回头望去，只见三名鬼修和那些衙役傀儡已追到崖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无法逾越这天堑。
为首鬼修怒吼一声，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枚血色令牌，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
“以我魂血，唤北凛风雪！”
令牌炸裂，漫天风雪凭空出现，竟在断崖上空凝聚成一座冰桥！
鬼修狞笑着踏上冰桥：“小子，看你这回往哪儿逃！”
孙澈心头一沉，转身欲继续逃。
就在这时——
“铮！”
一道清越的剑鸣从云端传来。
紧接着，一柄通体晶莹如玉的长剑破云而下，剑身萦绕着淡金色文气，如流星坠地！
“轰！”
冰桥被一剑斩断！
三名鬼修惨叫着坠入深崖，那些傀儡衙役更是直接化作飞灰。
孙澈震撼抬头，只见云端缓缓降下一道身影。
那人一袭洗得发白的素色儒衫，身形清瘦挺拔如翠竹，面容约莫四十许，双鬓却已斑白。他背负双手，踏空而立，周身没有半点气势外泄，却让孙澈感到一种如渊如岳的压迫感。
烟雨洞天镇守者，立文圣师——沈静川。
沈静川落地，目光落在孙澈身上，上下打量片刻，缓缓开口：
“你就是孙三立？”
“晚辈正是。”孙澈躬身行礼。
沈静川微微颔首：“慧能以佛光传讯，说你已得《洪初经》认主，且身具文脉三教同修之资——此事当真？”
孙澈迟疑一瞬，还是点头：“晚辈确实感应到了儒家文气和佛家禅意，至于道家……”
他话音未落，沈静川忽然伸出一指，点在他眉心。
孙澈浑身一震，只觉得一股温润浩大的文气涌入体内，瞬间游走四肢百骸，最后沉入丹田，与那枚金色种子融为一体。
种子骤然膨胀，化作一株三叶幼苗！
一叶呈淡金色，萦绕儒家文气；一叶呈琉璃色，散发佛家禅意；而第三叶……竟是混沌色，隐隐有道韵流转！
“果然……”沈静川收回手指，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儒家筑基，佛家开慧，道家混沌初生——三教同修之体，千年未见。”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可愿入我门下，修儒家文脉？”
孙澈毫不犹豫跪地叩首：“弟子愿意！”
沈静川却摇头：“先别急着拜师。文脉修行，首重心性。我要你在听雨轩闭关三月，读完轩中三千卷藏书——三月后，若你还能坚持‘三立’之本心，我便正式收你为徒。”
“弟子遵命。”
“还有，”沈静川转身，望向北方天际，声音低沉，“你需知道，你已卷入一场天地棋局。东极沧澜洲的敖沧与西荒炎火国勾结，意图夺取南瞻灵脉；北凛玄冥洲的黑獠执行‘毁世重开’，欲引混沌戾气侵蚀不周山；而你南瞻朝堂内，丞相魏渊把持朝政，太子赵晏暗中积蓄力量……”
他回头，深深看了孙澈一眼：“这三大危机，何一处爆发，都足以让南瞻生灵涂炭。而你的‘三立聚’之路，必须在这三重危机中，杀出一条血路。”
孙澈深吸一口气，只觉肩头沉重如压山岳。
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挺直腰背，目光坚定：
“弟子，必不负师尊期望，不负天地苍生。”
沈静川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欣慰。
他袖袍一挥，一道文气卷起孙澈，朝南方天际飞去。
云端之上，孙澈俯瞰大地。泥萍县已成远方的黑点，而前方，是烟雨朦胧的南瞻锦绣洲腹地，是暗流汹涌的王朝纷争，是危机四伏的修行之路。
但他心中，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吾日三省吾身，反观内照，莫向外求——内正其身，反观其心，从而生慧。
这十八个字，将成为他修行路上，永不熄灭的心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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