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日，清晨七点。

温以站在衣柜前，对着两件衣服犹豫不决——一件是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一件是浅蓝色的衬衫长裤。

胡羞盘腿坐在床上啃苹果，含糊不清地说

胡羞领证穿裙子吧，拍照好看

温以但晚上展览开幕，穿裙子会不会太正式？

温以拿起衬衫

温以这件呢？

胡羞像去开会。

胡羞从床上跳下来，拉开自己的行李箱

胡羞穿我的！

她抖出一条改良旗袍裙，月白色，领口绣着小小的梨花，正是《江南夜戏》里林素的衣服样式。

温以这...

温以愣住。

胡羞我找裁缝定做的，一个月前就定了。

胡羞眼睛亮亮的

胡羞林素奶奶的衣服样式，我让裁缝改现代了点。

胡羞你穿上，一定好看

温以摸着那件旗袍裙。料子很软，绣花精致

温以谢谢你，羞羞。

胡羞客气啥

胡羞把衣服塞给她

胡羞快去换！肖老板八点就来接了！

八点整，门铃响了。

温以开门，看见肖稚宇站在门口，也换了衣服——不是平时的工作装，而是浅灰色的中山装，立领，盘扣，料子挺括。

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一枝用玻璃纸包着的梨花。

温以你...

温以笑了

温以这身打扮...

肖稚宇我祖父年轻时的照片，就这么穿

肖稚宇有些不好意思

肖稚宇是不是...有点奇怪？

温以不奇怪

温以摇头

温以很好看

胡羞在后面吹口哨

胡羞啧啧啧，配一脸！

胡羞裴工呢？

肖稚宇在楼下车上等

肖稚宇把梨花递给温以

肖稚宇早上在花店买的。这个季节没有真梨花，这是绢花

肖稚宇但做得挺像。

温以接过。白色的绢花，花瓣柔软，花蕊是嫩黄的。

温以走吧。

她挽住肖稚宇的手臂

温以别让裴工等久了

民政局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十月十五，好日子，来领证的新人很多。裴轸停好车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裴轸材料都齐了

他把文件夹递给肖稚宇

裴轸身份证、户口本、三张两寸合影。

裴轸另外，我计算了最优排队方案：现在前面有十七对，平均每对办理时间六分钟，我们排在第九位。

裴轸如果去那边自助机取号，可以提前三对。

胡羞瞪大眼

胡羞裴工，你连这个都算？

裴轸优化流程，提高效率。

裴轸推了推眼镜

裴轸而且，今天对肖工和温小姐很重要。

裴轸不必要的等待应该避免。

肖稚宇笑着接过文件夹

肖稚宇谢了裴工。那我们去取号。

果然，取了号后，他们前面只剩六对了。

等待区坐满了幸福的新人，女孩们捧着花，男孩们紧张地整理衣服。

胡羞忽然小声说

胡羞裴工，你看那边那对，新娘的头纱好漂亮……

裴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然后认真道

裴轸从结构力学角度，那种薄纱的悬垂性很好，但容易起静电。

裴轸而且

裴轸你戴的话，会更好看。

胡羞的脸腾地红了。温以和肖稚宇相视一笑。叫到他们的号了。

走进办理室，工作人员是位和善的中年大姐。

“哟，今天这身打扮特别。”

大姐接过材料，看看温以的旗袍，又看看肖稚宇的中山装

“民国风啊？有纪念意义？”

肖稚宇嗯

肖稚宇纪念...家里的老人

大姐没多问，麻利地办理。签字，按手印，盖章。红本本递过来时，温以的手有点抖

“恭喜。”大姐笑着说，“百年好合。”

温以谢谢

走出民政局，阳光正好。

温以翻开红本本，看着照片上并肩微笑的两个人，忽然觉得一切都不真实。

温以这就...结婚了？

肖稚宇也翻开自己的本子，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她

肖稚宇温以，我有没有说过...

温以说过什么？

肖稚宇说我爱你

肖稚宇不是因为你像谁，不是因为那段历史。

肖稚宇就因为你是温以，会修文物，会怼人，会在大雨里跟我去找暗格，会愿意和我一起修老房子、做展览、过日子的温以。

温以的眼眶热了

温以我也爱你

温以不是因为你祖父是谁，不是因为那段历史。

温以就因为你是肖稚宇，会修房子，会为祖父流泪，会在深夜里陪我找图纸，会愿意和我一起守护记忆、过平凡生活的肖稚宇。

两人在民政局门口，在十月的阳光里，紧紧拥抱。

胡羞在旁边抹眼泪。

裴轸递过纸巾，然后，很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胡羞愣住了，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然后，慢慢笑了，回握。

胡羞裴工

胡羞我们...

裴轸我在计算最佳日期

裴轸但如果你愿意，今天也可以。

胡羞瞪大眼

胡羞今天？

裴轸嗯

裴轸材料我都带了

裴轸以防万一

裴轸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户口本和身份证

裴轸我计算过，我们现在进去重新取号，大概需要等待四十分钟。

裴轸来得及在午餐前办理完毕。

胡羞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又哭又笑。

胡羞你...你连这个都‘以防万一’？

裴轸效率最大化

裴轸推了推眼镜，耳朵有点红

裴轸而且，我不想等了。

温以和肖稚宇这才注意到后面发生了什么

温以你们...

温以惊讶

胡羞裴工说今天也可以

胡羞脸通红

胡羞但我还没化妆，衣服也随便穿的...

裴轸你穿什么都好看。

裴轸认真道。肖稚宇大笑，拍拍裴轸的肩

肖稚宇行啊裴工，雷厉风行！那还等什么？

肖稚宇进去，我们再排一次队！

于是，四人又回到了民政局。工作人员大姐看到他们回来，愣了

“落东西了？

肖稚宇没有

肖稚宇笑

肖稚宇再来办一对

大姐看向裴轸和胡羞，也笑了：“今天什么好日子，组团结婚啊？行，取号等着吧。”

等待的时候，胡羞紧张地搓手

胡羞我什么都没准备...戒指也没有，花也没有...

裴轸我有。

裴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枚素圈，内圈刻着日期和彼此名字的缩写。

胡羞你什么时候...

胡羞惊了

裴轸一个月前定的。

裴轸根据你的手指尺寸。

裴轸我测量了你常用的笔和咖啡杯的握径，推算出指围，误差应该不超过0.3毫米。

胡羞看着那两枚戒指，眼泪又掉下来。

胡羞裴轸

胡羞你真是...最奇怪的浪漫。

裴轸你接受这种奇怪吗？

胡羞接受。

胡羞特别接受。

叫到他们的号了。走进办理室，还是那位大姐。

“哟，又是你们。”

大姐笑了，“今天这是...买一送一？”

办理过程很快。

签字，按手印，盖章。

两本新的红本本递出来。

走出民政局时，已经中午了。阳光明媚，秋风和煦。

四个人，四本红本本，站在十月的上海街头，像一幅幸福的剪影。

肖稚宇现在

肖稚宇揽着温以的肩

肖稚宇我们是什么关系了？

温以夫妻

温以笑

肖稚宇还有呢？

胡羞挽着裴轸的手

裴轸连襟？

裴轸尝试用词

胡羞是妯娌！

胡羞纠正

温以不对

温以是...一家人

温以真正的，法律认证的一家人

四人都笑了

肖稚宇去吃饭吧

肖稚宇庆祝一下。晚上还有展览开幕式，得吃饱了才有力气。

胡羞去哪里吃？

裴轸我预订了餐厅。根据营养搭配和口味偏好，选择了这家的四人套餐。

裴轸另外，考虑到晚上的活动强度，午餐热量控制在——

肖稚宇裴工

肖稚宇今天不计算卡路里。

肖稚宇吃顿好的，庆祝！

裴轸顿了顿，然后点头

裴轸好。今天破例。

四人走向停车场。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四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就像他们的人生，从今以后，也要这样交叠着，一起往前走。

带着八十年前的记忆，带着今天的幸福，带着对未来的所有期许。

下午五点，文化遗产保护中心。

《普通人：1937，上海，无名者的守护》展览，即将开幕。

第十章:十月十五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