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外滩观光塔的旋转餐厅已经打烊。

裴轸打了个电话，五分钟后，一个穿制服的管理员匆匆跑来。

管理员裴工，这么晚还来检查结构？

裴轸夜间数据对比。

裴轸递过文件夹

裴轸这是学校项目组的许可。

管理员翻了翻，点头

管理员行，你们上去吧。不过十二点前得下来，我们要关总闸。

电梯缓缓上升。透过玻璃幕墙，上海的夜景在脚下铺开——黄浦江的游船拖着光带，对岸陆家嘴的摩天楼灯火辉煌。

胡羞趴在玻璃上

胡羞我从来没在这个时间上来过...

肖稚宇1937年的外滩信号塔只有现在一半高。

肖稚宇秦宵要在上面藏东西，得爬到塔顶的检修舱。

电梯停在观光层。再往上，就是禁止游客进入的设备层和塔顶了。

裴轸找到检修梯，带头爬上去。塔顶风很大。温以裹紧外套，看着脚下璀璨的城市。

八十年前，秦宵也站在这里，看到的应该是战火中的上海。

裴轸第七根天线基座。

裴轸打着手电，在塔顶平台寻找

裴轸密码是这么说的。

信号塔顶竖着十几根天线。肖稚宇数到第七根，蹲下身检查基座——是个水泥浇筑的方墩，表面平整，没有任何缝隙。

胡羞怎么开？

胡羞问。裴轸用手敲击水泥面，仔细听声音

裴轸中空。但浇筑得很实，没有明显接缝。

温以也蹲下，手指抚过水泥表面

温以如果是我要在这里藏东西，又会开锁，又不想被人发现...

温以可能会做成需要特殊工具才能开的暗锁。

肖稚宇特殊工具...

肖稚宇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把从天蟾舞台找到的德制毛瑟手枪——他一直用证物袋装着随身带着。

胡羞枪？

胡羞瞪大眼。肖稚宇退出弹夹，从里面倒出一颗子弹。

不，不是子弹，是个细长的黄铜钥匙，做得和子弹一模一样。

肖稚宇我检查枪的时候就发现了。

肖稚宇但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钥匙插入水泥基座侧面的一个小孔——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个孔。轻轻一拧，水泥块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从中间裂开一条缝。

裴轸帮他把水泥块搬开。里面是个深井般的垂直管道，一架生锈的铁梯通向深处

肖稚宇我先下。

裴轸等等。

裴轸拿出气体检测仪

裴轸下面可能缺氧。

检测仪显示正常。四人依次爬下铁梯，底下是个小小的圆形空间，像个胶囊舱。正中央的台子上，放着一个铁箱。

但箱子上，放着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致开启此箱者。”

温以小心地拿起信。打开，是林素的字迹：“若你见到此信，应是念修，或其后人。箱中乃你父毕生心血，七张图纸之总览，及他殉国前最后一信。我将其藏于此，因他说此处可俯瞰上海，见证兴衰。望你知：父是英雄，母无憾。唯愿你平安，平凡，过我们未能过之生活。母，林素，戊寅年清明。”戊寅年，1938年。

秦宵牺牲后的第一个清明。温以的手在抖。肖稚宇轻轻揽住她的肩

肖稚宇开箱吧

箱子打开。里面是七张图纸的总览图——把之前找到的六处地点串联起来，形成一张完整的上海城市防御/爆破网络图。

还有一封信，秦宵的绝笔。“素：当你看到此信，我应已不存。七处图纸，乃我三年心血。若用得当，可阻敌三月，为我军争取时间。但盼永无用武之日。“青鸟可靠，图纸已托付。你若有孕...（此处有涂改）不，你定要保重。若生男，名念修；若生女，名以宁。我父母早亡，无甚可留，唯柏林工大毕业戒指一枚，在箱底。给孩子，作念想。

“素，我此生有两幸：一为报国，二为遇你。若有来世，愿生于太平年，与你携手，画房子，种梨花，平凡终老。“勿悲。我死得其所。“夫，秦宵，绝笔。丁丑年十一月初一夜。”

信纸的最后，有一小片深褐色的痕迹——是血，还是泪？箱底，果然有一枚简单的银戒指，内圈刻着“Berlin1933”。

温以拿起戒指，握在手心。金属冰凉，但很快被她的体温焐热。

肖稚宇看着那张总览图，忽然说

肖稚宇这七处地点，如果按秦宵的计划爆破，确实能形成一个阻击带。但需要精确的时机和配合...

温以他没等到

温以码头爆炸，他死了。这些图纸，成了永远的秘密。

塔顶的风更大了，从井口灌进来，呜呜作响。

裴轸该走了。

裴轸十一点四十。

四人爬出管道，将水泥块复原。

离开塔顶前，温以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的上海。1938年的清明，林素爬到这里，藏下丈夫的遗物。

她看着战火中的城市，想着再也回不来的人，和从未谋面的孩子。

该有多痛。又该有多坚强。下到地面，管理员正在锁门。

四人道谢离开，沿着外滩慢慢走。夜已深，但外滩还有零星的情侣和游客。

肖稚宇喝点东西？

肖稚宇提议。他们找了家还开着的小酒吧。店里只有一个老外酒保，在吧台后擦杯子。

点了四杯热红酒。温以捧着杯子，看着窗外流淌的黄浦江。

温以我想把展览做了。

她忽然说。三人看向她

温以不做那些敏感的图纸，就做...秦宵和林素的故事。

温以一个工程师，一个画家，在战火中相爱，用各自的方式守护这座城市。

温以顿了顿

温以还有肖爷爷，青鸟，传递情报，保守秘密一生。

肖稚宇握住她的手

肖稚宇好。我帮你。

胡羞我也帮！

胡羞我可以翻译成德文，秦宵不是柏林工大毕业的吗？也许能联系到德国的档案馆...

裴轸结构模型和图纸复原，我可以负责

温以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温以谢谢

胡羞哭什么

胡羞递过纸巾

胡羞我们四个，现在是...寻宝小分队，展览筹备组，还是...

肖稚宇一家人

肖稚宇说。胡羞愣了愣，然后用力点头

胡羞对，一家人！

裴轸推了推眼镜

裴轸从社会学定义，家庭是基于血缘或婚姻的共同体。

裴轸但我们这种基于共同经历和目标形成的紧密团体，在功能上有相似性...

胡羞裴工。

胡羞戳他

裴轸...我同意，是一家人。

裴轸从善如流。四人都笑了，碰杯。热红酒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胡羞对了

胡羞忽然想起什么

胡羞温温，你昨天看那些信...怎么样？

温以沉默了片刻。

温以十八封信，从满月到十八岁。林素在信里告诉我爷爷他每个阶段的成长——什么时候会爬了，什么时候会叫妈妈了，什么时候上学了...

温以虽然她没见过他，但张奶奶会定期去看，回来告诉她。

温以最后一封信，是我爷爷十八岁生日。林素写：‘今日你成年，妈妈为你高兴，也为你担忧。世道仍乱，望你谨慎。若有一日，你能见到此信，妈妈想对你说：对不起，没能亲自养你长大。但妈妈爱你，从未忘记。’

酒吧里很安静，只有老旧的爵士乐在低回。

温以我爷爷...

温以轻声说

温以他一定知道。所以给我取名‘以’，是‘以宁’的以。

温以他希望我安宁，像他父母希望的那样。

肖稚宇揽紧她的肩

温以明天去龙华寺。

温以最后一张图纸。然后，我们就开始准备展览。

裴轸龙华寺现在是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裴轸需要更周密的计划。

温以我知道。

温以但必须去。

温以那是秦宵图纸的最后一块拼图，也是...他被捕前最后工作的地方。

肖稚宇的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温以怎么了？

肖稚宇我托档案馆的朋友查秦宵的档案，有结果了。

肖稚宇把手机递过来

肖稚宇他不是在码头爆炸中失踪的。

肖稚宇是爆炸后第三天，在龙华寺附近被日军逮捕。审讯两周后...枪决。

温以接过手机。档案照片模糊，但能辨认出是秦宵的入狱照。日期：1937年11月17日。

胡羞所以那些图纸...

胡羞他可能还没全部送出去？

裴轸青鸟收到了。

裴轸从天蟾舞台的箱子看，秦宵在行动前已经把大部分图纸转移。

裴轸但最后一份，可能还在龙华寺。

温以握紧酒杯

温以所以他不是意外死，是牺牲。是知道可能被捕，还是要去完成最后的工作。

肖稚宇我祖父的日记里，十一月十五日那页被撕掉了。

肖稚宇现在想来，那天...应该是秦宵被捕的日子。

四人沉默地坐着

窗外的黄浦江静静流淌，承载着这座城市所有的记忆，所有的伤痛，所有的守护。

胡羞裴轸

胡羞如果有一天，你也要去做很危险的事，你会告诉我吗？

裴轸转头看她，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灯光下很认真

裴轸会

胡羞真的？

裴轸嗯。因为根据数据，隐瞒造成的伤害通常大于坦诚。而且...

裴轸我希望你知道，无论我做什么选择，你都在我的计算里。

胡羞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靠在他肩上

胡羞那你不能做危险的事

胡羞我...我们会担心。

裴轸身体僵了僵，然后，很轻地点头

裴轸好。我尽量。

温以和肖稚宇相视一笑

肖稚宇走吧

肖稚宇起身结账

肖稚宇明天还要早起。龙华寺...得好好准备。

走出酒吧，夜风凛冽。

四人沿着外滩并肩走着，影子在路灯下时长时短。

第八章:外滩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