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二，暴雨。

温以撑着黑伞站在天蟾舞台旧址前时，肖稚宇已经到了。他没打伞，站在倾盆大雨里仰头看着那栋破败的老建筑，白衬衫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脊背线条。

裴轸从车里探出头

裴轸肖工，伞！

肖稚宇这才回过神，快步跑回车里。再下来时手里多了把长柄伞，走到温以身边时，很自然地将伞往她那边倾斜。

肖稚宇抱歉，看入神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肖稚宇这房子...和我祖父描述的一模一样

温以抬头。老戏院的砖墙上爬满了枯藤，破碎的彩玻璃窗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雨水顺着瓦檐流成水帘，砸在青石台阶上噼啪作响。

裴轸结构报告

裴轸递过来一个平板，屏幕上显示着老戏院的三维扫描图

裴轸整体结构危殆，不建议进入。但根据热成像...

他放大舞台区域的图像

裴轸这里，舞台下方第二根立柱后方，有异常空腔。尺寸大约一米见方。

温以凑近看

温以密室？

裴轸更可能是夹层

裴轸推了推眼镜

民国时期的戏院常用这种设计，藏人或藏物

肖稚宇已经朝戏院走去

肖稚宇我去看看

温以等等

温以叫住他

温以裴工说结构危险

裴轸我计算过承重。

裴轸接话

裴轸单点进入，停留时间不超过十五分钟，风险可控。但需要有人在外面接应。

三人的目光落在胡羞身上——她刚停好车跑过来，伞都没撑，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

胡羞我、我接应？

胡羞指着自己

胡羞可我连结构图都看不懂

裴轸不需要看懂

裴轸从后备箱拿出一个安全帽递给她

裴轸戴好，站在这棵树旁边。如果听到异常响声，或者十五分钟后我们没出来，就打这个电话

他递过一张名片，上面印着“青浦区应急救援中心”

胡羞接过名片，表情像接到炸弹。

戏院的门没锁——或者说，锁早就锈坏了。推开门，灰尘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手电光柱切开黑暗，照亮空旷的大厅和摇摇欲坠的二楼包厢。

肖稚宇小心脚下

肖稚宇走在最前面，手电照着斑驳的地板

温以这里的地板很多都朽了

温以跟在后面，手电光扫过墙壁。墙皮剥落处露出旧日的海报残片

温以全本《霸王别姬》，程砚秋...1937年10月15日

正是《江南夜戏》画中的那场戏。三人走到舞台前。木制舞台已经塌陷了一半，露出下面的黑洞。裴轸蹲下，用激光测距仪扫描

裴轸空腔在正下方。需要从这里下去

他指了指舞台边缘一个破损的缺口。肖稚宇率先弯腰钻进去，温以紧随其后，裴轸垫后。舞台下的空间比想象中大，但低矮得必须弯腰行走。手电光里，蛛网密布，灰尘厚积。空气里有股陈年的木头腐烂的味道

裴轸这里

裴轸的光柱停在一面砖墙上

裴轸热成像显示空腔在墙后

肖稚宇上前，用手敲击墙面。空洞的回声。

肖稚宇砖是松的

试了几块，终于找到一块活动的砖。用力一抽——砖块滑出，露出黑洞洞的夹层。

温以递过伸缩探杆。肖稚宇小心地伸进去，左右探了探

肖稚宇有东西

他声音发紧

肖稚宇像...铁皮箱子

三人合力，又抽出几块砖，洞口扩大到能容一人通过。肖稚宇钻进去，几分钟后，拖出一个深红色的铁皮箱。箱子不大，长宽约五十厘米，表面锈迹斑斑，但锁扣完好，

借着灯光，能看到箱盖上用白漆写着模糊的字迹：“天蟾·丁丑”。丁丑年，1937年。

肖稚宇就是它

肖稚宇的声音有些发颤。裴轸已经拿出便携式X光扫描仪——温以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

裴轸内部有纸质物品，少量金属物。没有爆炸物迹象。可以打开。

箱子没有锁，只是扣着。肖稚宇深吸一口气，掀开箱盖。首先跃入眼帘的，是一叠整整齐齐的图纸。最上面那张，是码头仓库的详细结构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右下角签着两个名字：秦宵，林素。

温以临摹件

温以小心地拿起一张

温以林素不仅临摹，还做了注释

她指着图纸边缘一行娟秀的小字：“此处梁柱为1935年加固，疑有隐患。”

肖稚宇翻看着其他图纸。码头、货栈、甚至日军的临时岗楼...每一张都精准得像建筑蓝图，每一张都有秦宵和林素两个人的笔迹。

箱子第二层，是一摞用油纸包着的信件。肖稚宇拆开最上面一封，是林素写给秦宵的：

“秦兄如晤。昨得兄信，知事将毕，归期在望。梨已熟，待君归共赏。素字。”

短短三行，字迹工整，但“梨已熟”三个字有轻微的洇墨，像是写信时笔尖停顿太久

第三层，是一个扁平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枝已经干枯的梨花，花瓣焦黄，但形状完整。花枝下压着一张纸条：

“十月廿八，梨花开二度。吉兆否？忧甚。秦。”

字迹潦草，和图纸上工整的签名判若两人。温以拿起那枝梨花，对着灯光看。花枝的切口整齐，是用锋利的剪刀精心剪下的。

温以他们...

她轻声说

温以很相爱。

肖稚宇没说话，只是继续翻找。箱子最底层，是一个用丝绒布袋包裹的硬物。他拿出来，解开袋口——是一把枪德制毛瑟C96，俗称“盒子炮”，保养得很好，枪管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还有两盒子弹，以及一张折叠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和梨花下的纸条相同：

“若见此信，我已不存。图纸交予‘青鸟’，枪留予君防身。勿念。秦宵，十一月一日。”

空气凝固了。窗外暴雨如注，雨水从舞台破损处漏进来，滴在积灰的地板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温以青鸟是谁？

肖稚宇摇头

肖稚宇我祖父的日记里从没提过这个代号

裴轸拿起枪，熟练地退出弹夹检查

裴轸子弹是满的，枪油未干...有人定期保养

温以谁？

温以后背发凉。三人同时抬头，看向彼此。

裴轸先离开这里

裴轸冷静地将枪收回丝绒布袋

裴轸十五分钟到了

他们原路返回。钻出舞台时，胡羞正焦急地看表，见到三人出来，长长松了口气。

胡羞怎么样？找到什么了？

肖稚宇回去说

肖稚宇抱着铁皮箱，箱盖上的“天蟾·丁丑”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微的白。回程车上，没人说话。铁皮箱放在后座，像一枚沉默的定时炸弹

直到车子驶进市区，温以才开口

温以那把枪...你打算怎么处理？

肖稚宇上交

肖稚宇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肖稚宇但在这之前，我要弄清楚‘青鸟’是谁，还有...

他顿了顿

肖稚宇我祖父到底参与了什么

温以你怀疑你祖父就是‘青鸟’？

肖稚宇我不知道

肖稚宇闭上眼睛

肖稚宇日记里没写，家里也从没提过。但如果他是...那这些年我的扮演，算什么？一场荒诞的自我感动？

温以想起画中女子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对着观众笑，是对画外那个作画的人

温以肖稚宇

她叫他名字，不是“肖先生”

肖稚宇嗯？

温以林素知道

温以说

温以她知道秦宵在做什么，知道有危险，所以她把那些图纸临摹下来，还做了标注。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帮他，也在...留后路。

肖稚宇睁开眼

温以你祖父的愧疚，可能不是因为没救秦宵。

温以声音很轻

温以而是因为，他活下来了，还保守了这个秘密一辈子。活着的人，有时候比死去的人更痛苦。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暴雨冲刷着车窗，世界一片模糊。

肖稚宇温以

肖稚宇忽然说

肖稚宇那幅画上的地址，你查了吗？

温以朱家角，张宅，西厢房，第三砖。

温以念出来

温以我查了资料，朱家角确实有个张家大宅，建于清末，现在是个旅游景点

肖稚宇明天去？

温以明天

温以顿了顿

温以但这次，叫上胡羞和裴轸。四个人，安全些

肖稚宇转头看她

肖稚宇你怕？

温以我怕的是一知半解

温以迎上他的目光

温以秦宵、林素、你祖父、还有那个‘青鸟’...这像一张网，我们只扯出了一根线。贸然扯下去，可能会缠死自己。

温以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

温以后座，胡羞小声对裴轸说

胡羞你刚才在下面，是不是早就看出那面墙有问题？

裴轸嗯。

裴轸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裴轸砖缝的灰浆颜色和周围不一致，是后来补的。而且补得不太专业，留下了空隙

胡羞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裴轸说了你们会分心。

裴轸淡淡道

裴轸调查需要专注，尤其是...

他看了眼后视镜里铁皮箱

裴轸尤其是面对未知的历史时

胡羞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总是一板一眼的工程师，在某些方面，比谁都敏锐。

车子停在温以公寓楼下。肖稚宇帮她搬下铁皮箱——箱子不重，但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捧着一截凝固的时光。

肖稚宇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

温以好

温以接过箱子

温以枪先放你那里，保管好

肖稚宇点头，转身上车。

车子汇入车流前，温以看见他摇下车窗，朝她挥了挥手。雨已经小了。温以抱着箱子站在楼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回到公寓，她把箱子放在工作台上，却没急着打开。而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湿漉漉的街道

温以忽然想起曾祖母临终前说的话。那时她很小，只记得老人枯瘦的手抚着她的头，用吴语喃喃：“有些事啊，藏得太深，就成了心病。要挖出来，见见光，才好。

她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窗外，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些许月光。

明天，朱家角。

明天，第三块砖。

明天，更多的秘密，会随着阳光一起，浮出水面。

第三章:砖下秘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