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门铃声响起时,温以正戴着白手套,用软毛刷轻轻掸去《江南夜戏》修复台边的浮尘。手机屏幕上跳出胡羞的信息

我到楼下了!还带了个人你绝对想不到!
温以皱眉,回了个问号。三分钟后,门开了。胡羞站在门口,身边不是别人,正是肖稚宇——但今天他没穿军装,而是套了件深灰色卫衣,手里提着两个看起来就很贵的纸袋。

惊喜吗?
胡羞挤进门,压低声音

他说要亲自来道歉,为上周在剧本杀馆...呃...用怀表吓你的事
温以挡在门口,没让肖稚宇进来
肖先生,我不认为我们有私下见面的必要。


如果是为了这个呢?
肖稚宇从纸袋里抽出一个扁平的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本深蓝色布面的旧笔记本

我祖父的日记。1937年部分。
温以的目光被钉住了

我可以进去说吗?
肖稚宇语气平静

或者,我们就在走廊里讨论林素心女士在1949年写给你曾祖父的七封信?
温以侧身让开。客厅里,三人围坐在茶几旁。肖稚宇带来的纸袋里除了日记,还有两杯打包的热美式——他准确记得温以的喜好
你怎么知道我喝美式不加糖?

温以没碰咖啡

胡小姐说的
肖稚宇看向胡羞

上周三下午四点十七分,你在微信吐槽‘温温又只喝黑咖啡,苦得像她的人生
胡羞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我、我就随口...

先看这个
肖稚宇翻开日记本,推到温以面前。泛黄的纸页上,是工整的毛笔小楷:“丁丑年九月三十。秦兄夜访,神色惶惶。交予一铁匣,嘱曰:‘若我不归,将此物交予素妹。’问其故,不答,长揖而去...”
温以抬起眼
你上周说,秦宵是我曾祖母林素的未婚夫。


是
那你祖父和秦宵是什么关系?

肖稚宇沉默了几秒

同志。地下工作的同志
胡羞倒吸一口凉气

1937年,他们以天蟾舞台戏班做掩护。
肖稚宇的手指在“秦兄”二字上摩挲

我祖父是琴师,负责传递情报和保管物资。秦宵...公开身份是票友,实际在做测绘工作
测绘?

码头、仓库、日军据点的结构测绘

肖稚宇从手机里调出几张照片——是潦草的建筑草图,标注着各种数据和符号

他受过专业工程训练,画的图精准到可以用于爆破计算。
温以一张张划过照片。第三张,她手指顿住了。那是一张码头仓库的剖面图,右下角有个小小的签名:“素摹”。字迹,和她修复的《江南夜戏》题跋上的“素”字,一模一样。
这是...


林素临摹的。秦宵画原图,她备份。
肖稚宇的声音很轻

她不知道这些图的用途,只知道秦宵说‘很重要,不能丢’
温以放下手机
所以秦宵的死,不是意外


不是
肖稚宇合上日记

1937年11月2日,码头爆炸,十七人死亡,秦宵失踪。官方说是意外,但我祖父知道不是。他愧疚了一辈子,因为那天...他本该和秦宵一起去的。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远处车流的嗡鸣。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上周在剧本杀馆,你指出那只梅瓶是赝品时,用的理由不是‘看起来假’,而是具体的年代特征、釉料成分、绘制技法。
肖稚宇看着她

那种专业和笃定...让我想起我祖父形容林素时说的话:‘她看东西,能看到骨头里去。’
温以避开他的目光
巧合。我是修复师,这是基本功。


那这个呢?
肖稚宇又推过来一张纸。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复印件。两个年轻女子并肩站在梨树下,一个穿旗袍,一个穿学生装。穿学生装的那个,侧身的角度、微低的头颈甚至耳垂下方那颗小小的痣——和《江南夜戏》里的女子,分毫不差。

左边是我祖母,右边是林素。
肖稚宇指着穿学生装的女子

这张照片摄于1936年春天。我祖母说,林素拍照时总爱侧身,因为觉得自己左脸更好看。
温以的指尖冰凉。她修复那幅画时,确实注意到画中女子始终侧对观者,还以为是构图需要

还有。
肖稚宇从木盒最底层抽出一封信。信封已经脆化,但上面的毛笔字依然清晰
“温文澜先生亲启”。温文澜——温以的曾祖父。

这是林素心——林素的妹妹——1949年离开上海前,写给你曾祖父的信。
肖稚宇没有拆信,只是将推到温以面前

我没打开过。但根据我祖母的回忆,林素心在信里提到了那幅《江南夜戏》,说‘画中藏事,待有缘人’。
温以盯着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她见过这字——在中心的捐赠档案里,林素心亲笔写的捐赠说明,笔迹一模一样。
你想要我做什么?


帮我弄清楚三件事。
肖稚宇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秦宵留下的那些图纸,到底有什么用。

第二,林素为什么要把秘密藏在画里。

第三...
他顿了顿

我祖父临终前说‘对不起’,到底是对不起谁,对不起什么。
胡羞小声插话

这听起来像侦探委托...

我可以付咨询费
肖稚宇立刻说

按文物鉴定专家的市场价
我不缺钱

温以站起身,走到窗边
而且,如果这事涉及历史悬案,应该交给专业的历史研究者,或者...警方


如果涉及家丑呢?
温以转身。肖稚宇也站起来,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年轻了许多,也脆弱了许多

我祖父临终前昏迷三天,醒来的最后一句话是:‘秦宵不是英雄,我也不是罪人。我们都是...普通人。’然后他哭了,说‘可普通人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他深吸一口气

温以,我不想知道什么惊天秘密。我只想知道,我祖父这辈子的愧疚,到底值不值得。秦宵的死,到底有没有意义。还有...
他看向茶几上那本日记

林素等了一辈子的人,究竟是个英雄,还是个骗子。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深蓝色的日记封皮上投下一道光斑。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时光的碎屑。温以走回茶几旁,拿起那封信。信封很轻,里面大概只有一页纸。
我需要时间考虑


可以

另外,不管你答不答应,房子你可以继续租。租金...减半,作为打扰你的补偿
我不需要——


我需要
肖稚宇打断她,语气诚恳

我需要一个知道这件事、但不在这个漩涡里的人,住在我附近。这样当我...偶尔又分不清戏和现实的时候,有人能把我拉回来。
他说得很直白。温以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了

那...
胡羞弱弱举手

我能问个问题吗
两人看向她

肖老板,你那晚在剧本杀馆,是真的‘入戏太深’,还是...在测试温温?
肖稚宇笑了,笑容里有些疲惫

一半一半。我知道她是温以,不是林素。但看到她站在那个场景里,用那种专业的语气拆穿赝品...我忍不住想,如果当年林素也在现场,会不会也这样。
他看向温以

你会因为一个人像你曾祖母,就租他的房子、帮他查八十年前的旧事吗?
不会

温以回答得很干脆

那你会因为什么?
温以看向茶几上的日记、照片、信封,最后目光落在那本深蓝色封皮的日记上。
因为历史不该被遗忘

更不该被错误地记忆

肖稚宇的眼睛亮了一下
下周二,我有空

带我去天蟾舞台旧址看看。如果真有暗格,真有秦宵留下的东西...我要亲眼看到证据。


好

我让裴轸准备结构检测报告,他上周刚做完初步扫描——
裴轸?

温以挑眉

我的合伙人,结构工程师。

他做事...很严谨
胡羞忽然咳嗽起来,脸有点红。温以若有所悟地看了好友一眼,没戳破。
送走两人后,温以独自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日记、照片、信封,还有那两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她拿起信封,对着光看了看。信纸很薄,能隐约看到背面的字迹轮廓。最终,她还是没有拆开。
有些真相,需要准备好才能面对。比如一幅画里的秘密。比如一个男人的愧疚。比如...她自己可能并不了解的家族往事。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外公的老房子要拆迁了,有些旧东西你要不要来看看?好像有你外婆的嫁妆箱子。
温以回复
要,周末我回去

放下手机,她走到工作台前,再次打开《江南夜戏》的高清扫描图。画中,戏台侧幕边,那个小指微曲的男子侧影,在屏幕上静静站立。而阴影里的女子,正侧身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温以放大那个笑容。忽然发现,女子手中握着的团扇上,有用极淡的墨勾出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纹路。她调高对比度。纹路逐渐清晰——是一个地址:
朱家角,张宅,西厢房,第三砖。
温以的手停在鼠标上。窗外,夜幕降临。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而八十年前的一段往事,正缓缓掀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