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月下谈心
宣和六年七月,盛夏的燥热渐渐褪去,永安城迎来了一年中最舒适的时节,晚风清凉,月色皎洁,蝉鸣渐歇,花香袅袅,连空气都变得温柔起来。
边境互市的筹备工作,在艾脉腊、李谦与司空真的共同商议下,进展得十分顺利,贸易规则、官员任命、关卡建设等事宜,都已一一敲定,只待择日开工。艾脉腊终于卸下了连日来的重担,难得清闲了几日,不用再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也不用再为朝政、边境之事烦忧。
这日傍晚,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艾脉腊处理完手头最后一点政务,便让人去请司空真,约他一同在御花园中散步,闲话家常。
御花园里草木葱茏,百花盛放,晚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月色如水,轻柔地洒在花间小径上,洒在亭台楼阁上,洒在两人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银辉。两人并肩而行,脚步缓慢,一路无话,却丝毫不觉得尴尬,反而有一种岁月静好的默契与安稳。
他们沿着小径慢慢走着,路过盛开的荷塘,路过葱郁的林木,路过潺潺的流水,月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走了许久,艾脉腊忽然停下脚步,打破了这份静谧,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怅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子真。”
司空真停下脚步,抬眸看向他,眼中满是温和,轻声应道:“嗯?陛下有话不妨直说。”
艾脉腊看着他清俊的眉眼,在月光的映衬下,更显温润,他心中微动,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自我调侃,还有几分迷茫:“你说,朕是不是太依赖你了?无论遇到什么难事,遇到什么烦心事,朕第一个想到的人,总是你。”
司空真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不解地问道:“陛下何出此言?你我是挚友,相互依靠,本就是应当的。”
“不一样。”艾脉腊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天边的明月,语气低沉,满是真情实感,“边关告急,朕决定亲赴西戎时,心中想的不是江山社稷,不是朝中大臣,而是若朕回不来,承泽就拜托给你了。朕知道,有你在,承泽定会被照顾得很好,能平安长大,这份依赖,早已超出了君臣,甚至超出了寻常挚友。”
司空真看着他眼中的落寞与真诚,心中一软,轻轻握住他的手臂,语气认真:“陛下,承泽是我的义子,我视如己出,就算陛下不说,我也会倾尽所有,照顾他一生,护他一世安稳。但陛下也要明白,承泽需要义父,可他更需要亲生父亲,您是他的依靠,是他的天,千万不可再有这般想法,一定要保重自己。”
艾脉腊沉默片刻,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司空真,眼中满是怀念与感慨:“子真,你知道吗?有时夜深人静,朕会忍不住想,若当年没有被父皇送去北宣为质,朕的人生,会是什么模样?会不会是另外一番光景?”
司空真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轻声问道:“陛下可想过?会是什么模样?”
“想过很多次。”艾脉腊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释然,“大概会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吧。整日在京城斗鸡走狗,寻欢作乐,不务正业,反正有父皇护着,有兄长打理朝政,不用操心江山,不用顾虑百姓,无忧无虑,过完这一生。”
司空真闻言,忍不住失笑,眼中满是笑意:“陛下倒是有自知之明,不过依我看,陛下本性纯良,有勇有谋,就算不曾去北宣,也不会成为纨绔子弟,终究会是有所作为之人。”
艾脉腊也笑了,笑声中满是庆幸:“所以朕很庆幸,当年去了北宣。虽然那段日子,寄人篱下,受尽冷眼,吃了不少苦,可朕认识了你,认识了金玉,认识了李谦,有了你们这些挚友。若没有那段逆境中的经历,朕不会懂得百姓疾苦,不会懂得珍惜,更不会成为今天的南暮帝王,或许,真的会一事无成。”
司空真轻轻点头,眼中满是认同:“是啊,缘分这种事,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说不准的。若是没有当年的相遇,便没有如今的相守,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两人一路走到湖心的凉亭,坐下歇息,石桌上摆着清茶与点心,晚风清凉,月色温柔,气氛静谧而美好。
艾脉腊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轻轻递到司空真面前。
那是一枚成色极好的白玉佩,通体莹润洁白,没有一丝杂质,触手温润冰凉,一看便知是极品美玉。玉佩上精心雕着一株幽兰,花瓣舒展,叶片纤细,纹路清晰细腻,刀法精湛,栩栩如生,透着一股清雅脱俗的气韵,一看便是价值连城的珍品,更是贴身珍藏的物件。
司空真伸手接过,借着皎洁的月光细细端详,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面与细腻的纹路,心中满是疑惑,抬眸看向艾脉腊,轻声问道:“这是……为何突然送我如此贵重之物?”
艾脉腊看着他手中的玉佩,眼中满是温柔与怀念,语气缓缓,带着几分怅然:“这是朕的母妃,在朕年幼时留给朕的唯一物件。母妃走得早,只留下这枚玉佩,还特意叮嘱朕,将来若是遇到真正懂朕、知朕冷暖、懂朕心事的人,就把这枚玉佩送给他。那人,不必是枕边人,不必是朝堂臣,只要能懂朕的身不由己,懂朕的帝王孤独,便值得托付这份心意。”
司空真闻言,身子一怔,握着玉佩的手微微一顿,心中百感交集,既感动又惶恐,连忙想要推辞,将玉佩递回给艾脉腊,语气急切:“陛下,这是令母妃的遗物,意义非凡,太过贵重,臣万万不能收,还请陛下收回。臣懂陛下的心意,便已足够,不敢收受如此重礼。”
艾脉腊却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阻止他推辞,力道温和却坚定,他看着司空真的眼睛,目光真挚,没有半分君臣之别,只有挚友的赤诚:“子真,你听朕说。朕坐拥万里江山,满朝文武,后宫佳丽,可真正能说心里话的,只有你一人。旁人敬朕、畏朕,看中的是朕的帝王身份,唯有你,从在北宣相识之时,便待朕如寻常友人,不计较朕的质子身份,如今也不计较朕的帝王之尊,只当朕是艾脉腊,是你的挚友。”
“你懂朕的孤独,懂朕的身不由己,懂朕身为帝王的无奈与隐忍,在你面前,朕不用伪装坚强,不用端着帝王架子,可以卸下所有防备,说所有心里话。你就是母妃口中,那个真正懂朕的人,这枚玉佩,你受之无愧,必须收下。”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柔如水,艾脉腊的眼中,没有半分逾矩的情愫,只有纯粹的知己相惜,只有对这份情谊的珍视。司空真看着他真挚的眼神,听着他掏心窝的话语,心中暖流涌动,眼眶微微泛红,推辞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他紧紧握着手中的玉佩,感受着玉面的温润,最终轻轻点头,将玉佩收入怀中,贴身放好,声音带着几分动容:“好,我收下。脉腊,谢谢你,谢谢你把我当作知己,这份情谊,我铭记于心。”
艾脉腊见他收下,脸上终于露出释然的笑意,眼中满是轻松,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你我之间,相识多年,历经风雨,情同手足,不必言谢,说这些就见外了。”
两人相视而笑,无需再多言语,所有的心意,所有的情谊,都藏在这一笑之中。晚风拂过凉亭,带着花香与清凉,月光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岁月静谧,知己相伴,便是人间难得的美好。
他们又坐了许久,聊起年少时在北宣的趣事,聊起承泽的成长,聊起扬州的书院,聊起边境的百姓,从诗词歌赋,到家国天下,无话不谈,气氛平和又温馨。直到夜色渐深,露水渐浓,艾脉腊才不舍地与司空真道别,目送他离开。
而在不远处的白玉回廊下,李谦早已静静站了许久,身旁的赵虎低着头,不敢多言。李谦目光温柔,看着凉亭中相谈甚欢的两人,嘴角始终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没有半分不悦,只有释然与理解。
赵虎看着自家王爷,终究忍不住,轻声问道:“王爷,您怎么不过去?天色不早了,该回府了。”
李谦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追随着司空真的身影,语气平静而温和:“不必,让他们再多聊一会儿吧。艾脉腊身为帝王,身居深宫,难得有一个能说心里话的知己,阿真能陪他说说话,让他开心些,卸下心中的疲惫,是好事。”
他太懂司空真,也太懂艾脉腊。艾脉腊对司空真,从不是儿女情长的爱慕,而是绝境中相识、逆境中相伴的知己情,是历经岁月沉淀的信任与依赖。而在司空真心里,他李谦,永远是那个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爱人,艾脉腊,只是挚友,是知己,从不会逾越半分。
赵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多问。
李谦缓缓转身,脚步轻快地朝着府中走去,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从容。他心中清楚,真正的信任,从不是束缚,而是成全。阿真心中有他,便足够了,给他留一些空间,让他拥有知己的情谊,这份感情,才会更加圆满。而这份通透与豁达,也让他与司空真之间的情意,历经岁月,愈发深厚,从未有过嫌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