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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肆拾捌章 樂觀的代價

雜記隨筆

我是班上出了名的開心果,總是笑臉迎人。

某天,我意外發現自己笑一次,

身邊的人就會遭遇倒楣的事,

笑得越大聲,他們的災難就越嚴重。

為了不傷害任何人,我開始努力憋笑……

我叫陳筱蓓。

認識我的人都說,我是他們見過最愛笑的人。不是那種禮貌性的微笑,是真的笑,大笑,笑到眼睛瞇成一條線、笑到肚子痛、笑到蹲在地上站不起來那種。

班上投票選「開心果」,我高票當選。老師說我的笑容有感染力,同學說跟我在一起心情會變好。我妈說我小時候就是這樣,剛學會笑的那天,護士阿姨們輪流來逗我,就為了多看一次。

我不知道怎麼不笑。

開心就笑,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期中考結束的那天下午,我笑得特別大聲。

不是考得好——其實我覺得自己考砸了。是因為林怡君在講她昨天發生的蠢事:她去便利商店買東西,店員問她「要不要統編」,她以為是什麼新出的飲料,還問人家「有什麼口味」。

「我說了統編啊!」林怡君抱著肚子蹲在地上,「店員憋著笑幫我打了一張發票,我走出門才反應過來!」

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真的,眼淚掛在眼角,視線模糊一片。我扶著牆,笑到喘不過氣。

就在那時候,林怡君的笑聲突然停了。

我抬起頭,視線還糊糊的,只看到她蹲在那裡,一動不動。

「怎麼了?」

她沒說話。我揉揉眼睛,才看清楚——她臉色發白,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她的白色帆布鞋上,有一灘黑色的液體。

樓上有人在晾衣服,大概是沒擰乾,肥皂水滴下來了。

「啊——」她發出一個長長的、絕望的聲音。

我抬頭看。五樓的陽台,一件濕淋淋的牛仔褲掛在那裡,還在滴水。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本能地道歉,雖然不關我的事。我掏衛生紙給她,她接過去,蹲在那裡擦鞋子,一句話也不說。

那天放學,林怡君沒等我。我們本來都一起走到巷口的,她說今天要先走。

我想,她大概是在氣那雙鞋。

隔天早自習,班長宣布要換座位。

我坐在原位等老師來分配,林怡君從我旁邊走過去,坐到另一排。她沒看我。

「怎麼換座位了?」我問班長。

「老師說的啊,期中考完換一次。」

「喔。」

我看著林怡君的背影。她正在和前座的同學說話,聲音很小,不知道在說什麼。

那節下課,我去找她。

「昨天的鞋子——」

「沒事啦。」她沒回頭,「乾了就看不出來了。」

「那就好。」

我站在她旁邊,等她把書收進抽屜。她一直沒看我。

「那我先回去了。」

「嗯。」

我轉身走了兩步,聽見她和前座說話的聲音。

「……她笑得太大聲了。」

很小聲,但我聽到了。

下午第二節下課,我沒出教室。

我趴在桌上,假裝睡覺。其實睡不著,只是不想動。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我手臂上,熱熱的。

「筱蓓,怎麼了?」

是陳姿羽。她坐在我隔壁排,平常我們不太說話。

「沒事,有點睏。」

「喔。」

她走過去,不知道去哪裡。我繼續趴著。

過了一會兒,突然一陣亂響——鋁箔包掉在地上的聲音,然後是女生的尖叫。

我抬頭。

陳姿羽站在教室後面,整個人愣在那裡。她的裙子濕了一大片,奶茶色的液體沿著小腿流下來。地上躺著一個壓扁的鋁箔包,吸管噴出去好遠。

「我、我不是故意的……」旁邊的男生舉著雙手,一臉無辜,「它自己掉下去的,我不小心踢到……」

陳姿羽的臉從脖子紅到耳朵。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裙子,一句話也沒說,轉身就跑出去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然後我注意到一件事。

我的嘴角是翹起來的。

我剛才,笑了嗎?

我努力回想。陳姿羽走過去的時候,我好像……笑了?不是因為什麼好笑的事,只是她跟我說話,我反射性地笑了一下。

很小的笑。只是嘴角上揚的那種。

就一下。

放學後,我沒直接回家。

我在校門口對面的騎樓站了很久,看著同學們走出來。林怡君和另一個女生走在一起,兩人在說什麼,笑得很開心。她的鞋子乾淨了,看不出昨天被滴到的痕跡。

陳姿羽沒出來。大概是還在借制服換。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後來,我看到一隻狗。

是附近有人養的土狗,黃色的,很胖,常常躺在超商門口睡覺。今天不知道為什麼,牠跑到馬路這邊來了,在人行道上慢慢走。

有個小男生騎腳踏車經過,煞車沒按好,整個人往旁邊歪。狗嚇了一跳,往馬路中間衝——

我閉上眼睛。

尖叫聲。煞車聲。很大的碰撞聲。

我睜開眼睛的時候,狗已經跑回路邊了,沒事。但那台機車摔在地上,騎士坐在地上,手按著小腿。他後面載的那個女生站著,一直在發抖。

很多人圍過去了。

我沒過去。

我轉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隻狗。

不是狗的問題。是那個瞬間。我閉上眼睛之前的那個瞬間——我的嘴角,又是翹起來的。

很小。幾乎看不出來。

但我感覺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這兩天的事從頭想了一遍。

林怡君被滴到肥皂水。陳姿羽被潑到奶茶。機車摔車。

每一件事發生之前,我都笑了。

不是哈哈大笑,只是……小小的笑。反射性的。習慣性的。

太巧了。

我想起更早以前的事。上學期,有一次我笑得太用力,隔壁班的窗戶破了。他們說是被球打破的,但我記得那天操場上沒有人在打球。

還有更早的。國小的時候,我和同學在操場上玩,我笑到蹲下來,下一秒,她就跌倒了,膝蓋擦破一大片。她說是鞋帶沒綁好。

鞋帶沒綁好。

我一直以為那只是倒楣。

三天後,我確定了。

那天中午,班上男生在講一個超好笑的影片。他們圍著林佑嘉的手機,笑成一團。我本來坐在位子上吃飯,聽到他們的笑聲,忍不住湊過去看。

畫面上是一隻貓,踩到地上的膠帶,嚇得跳起來,後空翻一圈落地。

我笑了。

不是憋著的那種,是真的笑出來。因為真的很好笑。

就在我笑出聲的那個瞬間——

林佑嘉的手機掉地上了。

不是他自己掉的。是他旁邊的人撞到他,他手一滑,手機正面朝下,摔在水泥地上。螢幕裂成蜘蛛網。

所有人安靜了。

我沒出聲。我慢慢退回自己的位子,把飯吃完。

那天下午,我沒再說一句話。

我開始憋笑。

不是開玩笑的那種憋。是真的,用盡全力地憋。

上課的時候,有人講笑話,我把嘴巴閉緊。下課的時候,同學鬧來鬧去,我把臉轉開。吃飯的時候,電視在播搞笑影片,我低頭數米粒。

很累。

比跑八百公尺還累。

以前笑是自然的,像呼吸一樣。現在每笑一次,我都要先想:會不會有人倒楣?會不會有人受傷?

第三天,我破功了。

不是因為什麼好笑的事。是因為我媽。

那天晚上吃飯,她夾了一塊魚給我,說:「多吃魚,會變聰明。」

我看著那塊魚。牠的眼睛瞪著我。

「這什麼魚?」

「不知道,市場買的,老闆說是海魚。」

「牠在瞪我。」

我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她笑起來的聲音很大,跟我一模一樣。

「妳這孩子,」她邊笑邊說,「魚都煮熟了還瞪妳,那妳去瞪回去啊。」

我看著她笑。

那是我媽。從小看我長大的媽。她笑的時候眼睛會瞇起來,跟我一模一樣。

我也想笑。

我憋住了。

但我媽的笑聲沒停。她越笑越大聲,笑到眼淚都出來了。

然後她嗆到了。

不是普通的嗆到。是咳到停不下來,臉漲紅,眼眶含淚,一直拍胸口那種。

我嚇到了。站起來,繞過桌子,拍她的背。

「沒事沒事……」她咳著說,「笑太大聲了,嗆到——」

我拍著她的背。

我沒笑。

我真的沒笑。

但那塊魚的眼睛還在瞪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媽說:「笑太大聲了,嗆到。」

笑太大聲。

林怡君被滴到肥皂水的時候,我笑得很大聲。陳姿羽被潑到奶茶的時候,我笑了,很小。林佑嘉手機摔壞的時候,我笑出聲了,但不是很大聲。

我媽嗆到的時候,我沒笑。

是我媽自己在笑。

我不知道這代表什麼。也許什麼都不代表。也許只是巧合。

也許不是。

隔天早上,我做了決定。

我還是笑。但只笑一點點。

如果有人講笑話,我就笑一半。嘴角上揚,但不笑出聲。眼睛彎起來,但不瞇成一條線。很輕,很小,一瞬間就收起來的那種。

這樣應該沒事吧?

這樣不會害到人吧?

早上第二節下課,林怡君來找我。

「筱蓓,妳最近怎麼了?」

「沒怎麼啊。」

「都不笑,也不講話。」

「有嗎?」

她看著我,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別的什麼。

「昨天的笑話不好笑嗎?」

哪個笑話?我想不起來。

「還好吧。」

「以前妳都會笑的。」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突然笑了。是那種很輕的笑,嘴角微微上揚。

「妳知道嗎,以前跟妳在一起,心情就會變好。妳一笑,大家都跟著笑。」

我看著她的笑容。

很普通的一個笑容。不是什麼好笑的事,就只是……笑。

我突然想起來了。

國一的時候,有一次我哭得很慘。原因忘了,好像是考試考砸了,還是和朋友吵架了。那時候林怡君坐在我旁邊,一句話也沒說,就一直陪著我。後來我哭夠了,抬頭看她,她對我笑了笑。

很普通的一個笑容。

我就笑了。

那天下午,我沒憋笑。

林怡君講了一個蠢事——她把錢包忘在便利商店,回去找的時候,店員說:「妳終於來了,我等妳很久了。」她以為店員要罵她,結果店員拿出錢包,說:「下次不要忘了喔。」

我笑了。

不是一點點,是真正的笑。笑出聲的那種。

林怡君也笑。

我們兩個笑成一團,趴在桌上,笑得眼淚都出來。

沒有人摔倒。沒有人被潑到飲料。沒有手機摔壞。

窗戶好好的。電扇好好的。窗外的籃球聲好好的。

我抬頭看看四周。

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寫功課,有人在睡覺。沒有人看我,沒有人倒楣,沒有人受傷。

林怡君還在笑。她的笑聲就在我耳邊。

我閉上眼睛。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眼皮上,熱熱的。

也許什麼都沒有。

也許那些只是巧合。

也許我可以繼續笑。

也許。

我睜開眼睛。

林怡君已經不笑了。她在低頭找課本,嘴裡嘟噥著下一節是什麼課。

窗外傳來籃球撞地的聲音。咚。咚。咚。

我看著她的側臉。

陽光正好照在她臉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長長的,細細的。

我笑了一下。

很小。只是嘴角上揚。

她沒看到。

沒關係。

我只是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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