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班上出了名的開心果,總是笑臉迎人。
某天,我意外發現自己笑一次,
身邊的人就會遭遇倒楣的事,
笑得越大聲,他們的災難就越嚴重。
為了不傷害任何人,我開始努力憋笑……
我叫陳筱蓓。
認識我的人都說,我是他們見過最愛笑的人。不是那種禮貌性的微笑,是真的笑,大笑,笑到眼睛瞇成一條線、笑到肚子痛、笑到蹲在地上站不起來那種。
班上投票選「開心果」,我高票當選。老師說我的笑容有感染力,同學說跟我在一起心情會變好。我妈說我小時候就是這樣,剛學會笑的那天,護士阿姨們輪流來逗我,就為了多看一次。
我不知道怎麼不笑。
開心就笑,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期中考結束的那天下午,我笑得特別大聲。
不是考得好——其實我覺得自己考砸了。是因為林怡君在講她昨天發生的蠢事:她去便利商店買東西,店員問她「要不要統編」,她以為是什麼新出的飲料,還問人家「有什麼口味」。
「我說了統編啊!」林怡君抱著肚子蹲在地上,「店員憋著笑幫我打了一張發票,我走出門才反應過來!」
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真的,眼淚掛在眼角,視線模糊一片。我扶著牆,笑到喘不過氣。
就在那時候,林怡君的笑聲突然停了。
我抬起頭,視線還糊糊的,只看到她蹲在那裡,一動不動。
「怎麼了?」
她沒說話。我揉揉眼睛,才看清楚——她臉色發白,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她的白色帆布鞋上,有一灘黑色的液體。
樓上有人在晾衣服,大概是沒擰乾,肥皂水滴下來了。
「啊——」她發出一個長長的、絕望的聲音。
我抬頭看。五樓的陽台,一件濕淋淋的牛仔褲掛在那裡,還在滴水。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本能地道歉,雖然不關我的事。我掏衛生紙給她,她接過去,蹲在那裡擦鞋子,一句話也不說。
那天放學,林怡君沒等我。我們本來都一起走到巷口的,她說今天要先走。
我想,她大概是在氣那雙鞋。
隔天早自習,班長宣布要換座位。
我坐在原位等老師來分配,林怡君從我旁邊走過去,坐到另一排。她沒看我。
「怎麼換座位了?」我問班長。
「老師說的啊,期中考完換一次。」
「喔。」
我看著林怡君的背影。她正在和前座的同學說話,聲音很小,不知道在說什麼。
那節下課,我去找她。
「昨天的鞋子——」
「沒事啦。」她沒回頭,「乾了就看不出來了。」
「那就好。」
我站在她旁邊,等她把書收進抽屜。她一直沒看我。
「那我先回去了。」
「嗯。」
我轉身走了兩步,聽見她和前座說話的聲音。
「……她笑得太大聲了。」
很小聲,但我聽到了。
下午第二節下課,我沒出教室。
我趴在桌上,假裝睡覺。其實睡不著,只是不想動。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我手臂上,熱熱的。
「筱蓓,怎麼了?」
是陳姿羽。她坐在我隔壁排,平常我們不太說話。
「沒事,有點睏。」
「喔。」
她走過去,不知道去哪裡。我繼續趴著。
過了一會兒,突然一陣亂響——鋁箔包掉在地上的聲音,然後是女生的尖叫。
我抬頭。
陳姿羽站在教室後面,整個人愣在那裡。她的裙子濕了一大片,奶茶色的液體沿著小腿流下來。地上躺著一個壓扁的鋁箔包,吸管噴出去好遠。
「我、我不是故意的……」旁邊的男生舉著雙手,一臉無辜,「它自己掉下去的,我不小心踢到……」
陳姿羽的臉從脖子紅到耳朵。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裙子,一句話也沒說,轉身就跑出去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然後我注意到一件事。
我的嘴角是翹起來的。
我剛才,笑了嗎?
我努力回想。陳姿羽走過去的時候,我好像……笑了?不是因為什麼好笑的事,只是她跟我說話,我反射性地笑了一下。
很小的笑。只是嘴角上揚的那種。
就一下。
放學後,我沒直接回家。
我在校門口對面的騎樓站了很久,看著同學們走出來。林怡君和另一個女生走在一起,兩人在說什麼,笑得很開心。她的鞋子乾淨了,看不出昨天被滴到的痕跡。
陳姿羽沒出來。大概是還在借制服換。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後來,我看到一隻狗。
是附近有人養的土狗,黃色的,很胖,常常躺在超商門口睡覺。今天不知道為什麼,牠跑到馬路這邊來了,在人行道上慢慢走。
有個小男生騎腳踏車經過,煞車沒按好,整個人往旁邊歪。狗嚇了一跳,往馬路中間衝——
我閉上眼睛。
尖叫聲。煞車聲。很大的碰撞聲。
我睜開眼睛的時候,狗已經跑回路邊了,沒事。但那台機車摔在地上,騎士坐在地上,手按著小腿。他後面載的那個女生站著,一直在發抖。
很多人圍過去了。
我沒過去。
我轉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隻狗。
不是狗的問題。是那個瞬間。我閉上眼睛之前的那個瞬間——我的嘴角,又是翹起來的。
很小。幾乎看不出來。
但我感覺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這兩天的事從頭想了一遍。
林怡君被滴到肥皂水。陳姿羽被潑到奶茶。機車摔車。
每一件事發生之前,我都笑了。
不是哈哈大笑,只是……小小的笑。反射性的。習慣性的。
太巧了。
我想起更早以前的事。上學期,有一次我笑得太用力,隔壁班的窗戶破了。他們說是被球打破的,但我記得那天操場上沒有人在打球。
還有更早的。國小的時候,我和同學在操場上玩,我笑到蹲下來,下一秒,她就跌倒了,膝蓋擦破一大片。她說是鞋帶沒綁好。
鞋帶沒綁好。
我一直以為那只是倒楣。
三天後,我確定了。
那天中午,班上男生在講一個超好笑的影片。他們圍著林佑嘉的手機,笑成一團。我本來坐在位子上吃飯,聽到他們的笑聲,忍不住湊過去看。
畫面上是一隻貓,踩到地上的膠帶,嚇得跳起來,後空翻一圈落地。
我笑了。
不是憋著的那種,是真的笑出來。因為真的很好笑。
就在我笑出聲的那個瞬間——
林佑嘉的手機掉地上了。
不是他自己掉的。是他旁邊的人撞到他,他手一滑,手機正面朝下,摔在水泥地上。螢幕裂成蜘蛛網。
所有人安靜了。
我沒出聲。我慢慢退回自己的位子,把飯吃完。
那天下午,我沒再說一句話。
我開始憋笑。
不是開玩笑的那種憋。是真的,用盡全力地憋。
上課的時候,有人講笑話,我把嘴巴閉緊。下課的時候,同學鬧來鬧去,我把臉轉開。吃飯的時候,電視在播搞笑影片,我低頭數米粒。
很累。
比跑八百公尺還累。
以前笑是自然的,像呼吸一樣。現在每笑一次,我都要先想:會不會有人倒楣?會不會有人受傷?
第三天,我破功了。
不是因為什麼好笑的事。是因為我媽。
那天晚上吃飯,她夾了一塊魚給我,說:「多吃魚,會變聰明。」
我看著那塊魚。牠的眼睛瞪著我。
「這什麼魚?」
「不知道,市場買的,老闆說是海魚。」
「牠在瞪我。」
我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她笑起來的聲音很大,跟我一模一樣。
「妳這孩子,」她邊笑邊說,「魚都煮熟了還瞪妳,那妳去瞪回去啊。」
我看著她笑。
那是我媽。從小看我長大的媽。她笑的時候眼睛會瞇起來,跟我一模一樣。
我也想笑。
我憋住了。
但我媽的笑聲沒停。她越笑越大聲,笑到眼淚都出來了。
然後她嗆到了。
不是普通的嗆到。是咳到停不下來,臉漲紅,眼眶含淚,一直拍胸口那種。
我嚇到了。站起來,繞過桌子,拍她的背。
「沒事沒事……」她咳著說,「笑太大聲了,嗆到——」
我拍著她的背。
我沒笑。
我真的沒笑。
但那塊魚的眼睛還在瞪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媽說:「笑太大聲了,嗆到。」
笑太大聲。
林怡君被滴到肥皂水的時候,我笑得很大聲。陳姿羽被潑到奶茶的時候,我笑了,很小。林佑嘉手機摔壞的時候,我笑出聲了,但不是很大聲。
我媽嗆到的時候,我沒笑。
是我媽自己在笑。
我不知道這代表什麼。也許什麼都不代表。也許只是巧合。
也許不是。
隔天早上,我做了決定。
我還是笑。但只笑一點點。
如果有人講笑話,我就笑一半。嘴角上揚,但不笑出聲。眼睛彎起來,但不瞇成一條線。很輕,很小,一瞬間就收起來的那種。
這樣應該沒事吧?
這樣不會害到人吧?
早上第二節下課,林怡君來找我。
「筱蓓,妳最近怎麼了?」
「沒怎麼啊。」
「都不笑,也不講話。」
「有嗎?」
她看著我,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別的什麼。
「昨天的笑話不好笑嗎?」
哪個笑話?我想不起來。
「還好吧。」
「以前妳都會笑的。」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突然笑了。是那種很輕的笑,嘴角微微上揚。
「妳知道嗎,以前跟妳在一起,心情就會變好。妳一笑,大家都跟著笑。」
我看著她的笑容。
很普通的一個笑容。不是什麼好笑的事,就只是……笑。
我突然想起來了。
國一的時候,有一次我哭得很慘。原因忘了,好像是考試考砸了,還是和朋友吵架了。那時候林怡君坐在我旁邊,一句話也沒說,就一直陪著我。後來我哭夠了,抬頭看她,她對我笑了笑。
很普通的一個笑容。
我就笑了。
那天下午,我沒憋笑。
林怡君講了一個蠢事——她把錢包忘在便利商店,回去找的時候,店員說:「妳終於來了,我等妳很久了。」她以為店員要罵她,結果店員拿出錢包,說:「下次不要忘了喔。」
我笑了。
不是一點點,是真正的笑。笑出聲的那種。
林怡君也笑。
我們兩個笑成一團,趴在桌上,笑得眼淚都出來。
沒有人摔倒。沒有人被潑到飲料。沒有手機摔壞。
窗戶好好的。電扇好好的。窗外的籃球聲好好的。
我抬頭看看四周。
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寫功課,有人在睡覺。沒有人看我,沒有人倒楣,沒有人受傷。
林怡君還在笑。她的笑聲就在我耳邊。
我閉上眼睛。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眼皮上,熱熱的。
也許什麼都沒有。
也許那些只是巧合。
也許我可以繼續笑。
也許。
我睜開眼睛。
林怡君已經不笑了。她在低頭找課本,嘴裡嘟噥著下一節是什麼課。
窗外傳來籃球撞地的聲音。咚。咚。咚。
我看著她的側臉。
陽光正好照在她臉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長長的,細細的。
我笑了一下。
很小。只是嘴角上揚。
她沒看到。
沒關係。
我只是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