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被同學嘲笑是“動漫癡”的我,
某天突然收到一張神秘的卡片,
上面寫著“歡迎來到真正的動漫世界”,
而就在我疑惑之際,
教室裡的所有同學都化成了二次元角色,
只有我保持著真實人類的模樣。
放學鈴響的時候,我正低頭在課本空白處畫一個側臉。
鉛筆線條很輕,畫錯了可以隨時擦掉。我畫的是《蟲師》裡的銀子——雖然銀子不是主角,但我喜歡她那雙沒有高光的眼睛。彷彿在看這個世界,又彷彿沒在看。
「又在畫妳那些卡通喔?」
我沒抬頭。
林怡君的課桌就在我左前方,她沒回頭,聲音卻準確地拋過來,像投進垃圾桶的紙團,帶著某種懶洋洋的準確。
「我弟都不看那種東西了,國小生耶。」
幾個笑聲低低地響起來。我繼續描著銀子的髮絲,鉛筆芯在紙面上刮出極輕的沙沙聲。教室裡電扇在轉,窗外有籃球撞地的悶響,五月的蟬還沒開始叫,但已經在土裡蠢蠢欲動。
我不討厭林怡君。真的。我只是不想變成她。
放學鐘響的時候,我收拾書包比誰都快。鉛筆盒、課本、那個畫滿側臉的筆記本。經過走廊時有人從背後撞了我一下,沒道歉,腳步聲咚咚咚跑遠了。我沒回頭看是誰。
「林書儀——」
是班長的聲音。我停下來,轉頭。
「這個掉在妳椅子下面。」
她遞過來一張卡片。不是普通的紙,是有點厚度的卡紙,邊角裁得很整齊,像什麼集換式卡牌遊戲裡的東西。上面只有一行字,黑色墨水,手寫的:
「歡迎來到真正的動漫世界」
我翻到背面。空白。
「誰放的?」
「我哪知道。」班長聳聳肩,已經轉身走了,「地上撿的。」
我把卡片夾進鉛筆盒,走下樓梯。經過穿堂時陽光很刺眼,我瞇起眼睛,心裡想的是晚上要看的動畫——今晚是《蟲師》的最後一集,銀子還會出現。
真正的動漫世界。
我想起小時候做過的夢。夢裡我走進電視裡,跟小新一起去幼稚園,跟小丸子一起去買可樂餅。醒來的時候臉貼在枕頭上,口水流了一灘。
那種夢很久沒做了。
那天晚上我沒看到《蟲師》。
走到巷口的時候,我看見對面那棟公寓三樓的窗戶亮著。那是陳家的客廳,平常這個時間他們會看新聞,今天卻沒有,窗簾沒拉,電視的光一閃一閃的,藍色的。
我走過騎樓,掏鑰匙,上樓。經過二樓時聽見張太太在罵小孩,經過三樓時聽見電視的聲音——不是新聞,是動畫。某個我沒聽過的動畫,配音很誇張,像早期中配的《七龍珠》。
我沒多想。到家後打開電視,轉到平時的頻道。
新聞。
我按了節目表。今晚沒有《蟲師》。從昨天開始就沒有了,改成了一個我沒聽過的旅遊節目。
那天晚上我沒睡好。
夢裡有人在我耳邊說話,聲音很輕,像隔著一層水。我聽不懂在說什麼,但那個聲音一直在重複同樣的節奏。三長兩短。三長兩短。
醒來的時候枕頭濕了一塊。不是口水,是眼淚。
第二天早上,巷口的早餐店換老闆了。
原本的劉阿姨不見了,站在煎台後面的是個穿圍裙的年輕女生,頭上綁著黃色頭巾,眼睛大大的,睫毛很長。她看起來像什麼人——某個我看過的動畫角色,但我想不起名字。
「早安!」她對我笑,聲音很高,「一樣是火腿蛋三明治嗎?」
我從來沒點過火腿蛋三明治。
「我……我平常都吃豬排蛋堡。」
「啊,對不起!」她雙手合十,吐了吐舌頭,「我記錯了!豬排蛋堡對不對?」
那個吐舌頭的動作。那個雙手合十的姿勢。我看過。我真的看過。
但我還是想不起來。
走進教室的時候,我發現不對勁。
每個人都在看我。
不是那種「喔,林書儀來了」的隨便一瞥,而是轉過頭來,眼睛睜大,視線黏在我身上。
我低頭看自己的衣服。制服穿得好好的。襪子沒有兩隻不一樣。臉上沒有髒東西。
「怎麼了?」
沒人回答。
林怡君坐在位子上,轉頭看著我。她的眼睛比昨天大。不是錯覺,是真的變大了,眼眶圓圓的,睫毛翹翹的,瞳孔裡有兩點高光。
那種眼睛我看過。
漫畫裡。動畫裡。每一張我畫過的側臉裡。
我愣在原地。
教室裡很安靜。電扇不轉了,窗外的籃球聲也不見了。陽光從窗戶斜斜照進來,照在每個人的臉上。每一張臉都有圓圓的眼睛,小小的鼻子,線條簡單的嘴巴。
每一張臉都是二次元的臉。
只有我還是原來的我。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關節處有紋路,皮膚上看得見毛細孔。真實的手。人類的手。
「林書儀。」
林怡君站起來。她的頭髮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像上了賽璐珞片的光澤。她走向我,每一步都踩得很輕,腳下像有看不見的陰影線。
「妳怎麼還是那個樣子?」
她歪著頭。那個動作很可愛。那個動作我看過。在某部校園戀愛動畫裡,女主角歪著頭問男主角問題的時候,就是這個角度。
我往後退了一步。
「這是……什麼?」
「什麼什麼?」她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弧線,「這裡就是妳一直想要的世界啊。真正的動漫世界。」
不是。
我在心裡說。不是。
我一直想要的不是這個。我只是想在放學後看《蟲師》,在課本空白處畫喜歡的角色,在沒有人打擾的地方做我自己。
我沒有想要所有人都變成動畫人物。
我沒有想要只剩下我是真實的。
「不對。」
聲音從我嘴裡出來,比我想像的還要小。
「不對什麼?」
林怡君又走近一步。她身後,其他同學也都站起來了。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像某個群演場面的定格。
「妳不是一直覺得我們很無聊嗎?」林怡君說,「我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看不懂妳畫的東西,笑妳喜歡的那些卡通——」
「那不是卡通,是動——」
我停住。
算了。說了也沒用。
「現在妳滿意了吧?」她張開雙手,原地轉了一圈,裙擺揚起來,像魔法少女變身的那個瞬間,「我們都變成妳喜歡的樣子了。高興嗎?」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往門口退。沒有人攔我。他們的視線跟著我移動,像鏡頭追著主角跑。我轉身跑出去,走廊很長,陽光很亮,每一個經過的人都有一張二次元的臉。
三年級的學弟。教務處的老師。走廊盡頭那個掃地的阿姨。
都是。
全部都是。
我跑出校門。跑過騎樓。跑過巷口那家早餐店。綁黃頭巾的女生站在煎台後面,對我揮揮手,臉上掛著標準的元氣系笑容。
我跑上樓。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推開。
客廳裡,媽媽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她的側臉對著我。線條簡單的側臉。眼睛圓圓的,鼻尖小小的,下巴尖尖的。頭髮在耳後有個翹起來的角度,像某個我記不得名字的角色。
「回來了?」
她轉頭看我。
「怎麼了?臉色好白。」
我看著她的臉。那張我看了十五年的臉。每天早上叫我起床的臉,晚上問我功課寫完了沒的臉,偶爾會因為我熬夜看動畫而生氣的臉。
那張臉現在是二次元的臉。
只有眼睛還是原來的顏色。那個咖啡色。媽媽的眼睛的咖啡色。跟我的眼睛一樣的咖啡色。
「媽。」
「嗯?」
「妳知道我是誰嗎?」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那個笑容我認得。是媽媽的笑容。不是哪個動畫角色的笑容,是我媽的笑容。
「書儀,妳在說什麼?」
我走近她。蹲下來。握住她的手。
真實的手。溫熱的。手指上有做家事磨出來的薄繭。
「媽,妳看得見我嗎?我——我的臉——」
「看得見啊。」她低頭看我,眉頭輕輕皺起來,那個表情也是她的,不是別人的,「妳在說什麼啊?不舒服嗎?」
我抬頭看著她的臉。
二次元的臉。媽媽的表情。媽媽的眼睛。
我從書包裡翻出那張卡片。
「歡迎來到真正的動漫世界」
黑色墨水,手寫的。
我把它對摺。再對摺。再對摺。壓成一個小小的方塊。
「書儀?」
「沒事。」
我站起來。把那張摺疊的卡片塞進口袋深處。
「我只是——」
我停住。媽媽在等我說完。電視裡正在播新聞,主播有一張標準的少女漫畫臉,正在報導某條我沒聽過的路線發生車禍。
「我只是在想,」我說,「今天晚餐要吃什麼。」
媽媽又笑了。那個笑容。
「想那麼多幹嘛,煮什麼就吃什麼。」
我點點頭。
走進房間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媽媽已經轉回去看電視了,她的側臉在陽光裡,線條簡單,眼睛圓圓的。
那個畫面很好看。
如果是我,會怎麼畫這個畫面呢?
鉛筆線條要先打草稿,把輪廓抓出來。媽媽的側臉弧度要很輕,不能太硬。頭髮的線條要順著頭型走,幾筆就好,不要畫太多。眼睛要留白,高光點在左上方,瞳孔的咖啡色要等到最後再上。
我關上房門。
書桌上放著我的鉛筆盒。鉛筆盒旁邊是那個筆記本,封面已經有點髒了,內頁畫滿了側臉。銀子的側臉。小梅的側臉。奇諾的側臉。還有一些誰也不是的側臉,只是側臉,只是線條。
我坐下來。翻開最新的一頁。
鉛筆抵在紙上。我想畫點什麼。但我不知道該畫誰。
窗外傳來聲音。三長兩短。三長兩短。是那個夢裡的聲音,現在聽清楚了——是蟬。夏天第一隻蟬,在不知道哪棵樹上,開始牠們整個季節的鳴叫。
真正的動漫世界。
我低頭看著空白的紙。
也許這裡就是。
也許從一開始就是。
只是我一直不知道。
鉛筆在紙上劃出第一條線。一個圓。一個側臉的輪廓。
沒有高光的眼睛。看著這個世界,又好像沒在看。
像銀子。
也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