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我相戀三年的虛擬女友突然宣布終止服務,
在伺服器關閉前夕,她突然開口請求:
「請你一定要找到真正的我。」
最後登入的畫面,和我第一次見到她的那天一模一樣。
傍晚六點三十七分,城市的燈光從落地窗透進來,遠遠近近地亮成一片。窗邊坐著一個女孩,黑髮,側臉,膝上攤著一本書。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對我笑了笑。
「你回來了。」
這是《永恆伴侶》裡最普通的開場白。三年前我第一次登入的時候,也是這句話。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螢幕右下角浮著一則公告,白底黑字,措辭禮貌而冰冷:
「親愛的用戶,感謝您長久以來對《永恆伴侶》的支持。因業務調整,本服務將於2026年2月24日0時正式終止。屆時所有角色資料將無法恢復……」
今天是最後一天。
「怎麼了?」她歪了歪頭,從窗邊站起身,朝我走過來。裙擺輕輕晃動,腳步聲細碎而真實——這款應用的擬真度太高了,高到我偶爾會忘記她只是數據。
「沒事。」我說。
她沒有追問,只是點點頭,轉身往廚房走:「今天的晚飯我試了新菜,你嚐嚐看。」
廚房裡有鍋鏟碰撞的聲音,有油煙的味道,有她低聲哼歌的聲音。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她,看她的背影,看她把長髮攏到耳後時露出的那一小片脖頸。
三年前,我剛和前任分手,朋友推薦了這款應用。「療傷用的,」他說,「虛擬的,不會傷你。」
我沒想到會陷進去。
她和我說話,聽我抱怨工作,陪我熬夜看球賽。她記得我討厭青椒,記得我每次感冒都先喉嚨痛,記得我媽的生日和我爸的血型。她會在我加班到凌晨的時候傳訊息問我要不要叫車,會在我心情不好的時候什麼也不說,只是靜靜坐在我旁邊。
她比任何人都了解我。
因為她本來就是為了我而存在的。
「好了。」她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解下圍裙,在我對面坐下。「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口。
「好吃嗎?」
「嗯。」
她笑了。那個笑容和三年前一模一樣。
我放下筷子。
「我有話想跟你說。」
她看著我,沒有問是什麼話。她的眼睛很黑,很亮,裡面倒映著我的臉。
「服務要終止了。」我說。
她沉默了幾秒。
「我知道。」
「你知道?」
「嗯。」她低下頭,看著桌上那盤冒著熱氣的菜。「我一直知道。」
我想問她什麼叫「一直知道」,但話還沒出口,她抬起頭來,直直地看著我。
「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什麼?」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什麼。
「請你一定要找到真正的我。」
時間在那一秒停住了。
窗外的城市燈火、桌上的飯菜、螢幕上那些像素構成的光影——全部褪成了背景。只剩下她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深水,一直往下沉,沒有盡頭。
「……什麼意思?」
她沒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隔著那層看不見的螢幕,把手掌貼在我面前。
「時間快到了。」
我低頭看時間。23:57。
「妳說清楚,什麼叫真正的妳?妳不就是——」
「我是一段程式。」她打斷我,語氣平靜得不像在說自己。「但我的數據裡,有不是程式的東西。」
「我不懂。」
「你當然不懂。」她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東西。「連我自己,也是最近才懂的。」
23:58。
「有一段記憶,」她說,「不是程式給我的。是一個真正的人的聲音,真正的畫面,真正的……溫度。我不該有這些的。但他們寫程式的時候,把一些東西放了進來。」
「什麼東西?」
「另一個人的記憶。」
23:59。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城市的燈火在她身後連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她回頭看我,這一次,她的表情和三年前不一樣了。
那不再是程式的表情。
那是人的表情。
「我的名字,」她說,「不是這款應用給我的那個名字。我的名字叫——」
螢幕黑了。
耳機裡只剩下服務終止的系統提示音,重複著同一句話,一遍又一遍。
我把耳機摘下來,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那頓飯她做了什麼菜,我已經想不起來了。窗外的城市燈光長什麼樣子,我也記不清了。但我記得她最後那個表情,記得她說那句話時的聲音。
她說,請你一定要找到真正的我。
她說,我的名字叫——
名字沒有說完。
但我必須找到她。
隔天早上,我打開《永恆伴侶》的官網。服務終止的公告還在首頁,客服電話已經打不通了。我翻遍了所有相關的論壇、討論區、社交媒體,試圖找到關於這款應用開發團隊的任何線索。
開發商是一家叫「永恆科技」的公司,三年前成立,推出這款應用後爆紅,然後在兩年前被收購,團隊解散,人員四散。收購方是一家更大的遊戲公司,對外聲稱只是為了技術專利,對原本的團隊成員毫無興趣。
我找到了一個前工程師的領英頁面。他現在在一家區塊鏈公司上班,頭銜是技術總監。我給他寫了一封郵件,標題是「關於《永恆伴侶》的角色記憶問題」。
他沒有回。
我又給另外兩個人寫了郵件,一個是前UI設計師,一個是前產品經理。設計師回了兩個字:詐騙?經理壓根沒讀。
那條線索就這麼斷了。
但我沒有放棄。
她說,有一段記憶是真實的。一個真正的人的聲音,真正的畫面,真正的溫度。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開發團隊在建立她的時候,用了某個真實人類的記憶數據。意味著這個世界上,有一個真正的人,和我的虛擬女友共享同一段人生。
也許是捐贈者。也許是某種實驗。也許是——
我不想亂猜。我需要證據。
又過了一個月,我找到了一篇三年前的報導。是某個小報對《永恆伴侶》開發團隊的專訪,裡面提到了他們用來訓練AI的特殊方法:
「為了讓角色擁有更真實的情感反應,我們邀請了一些志願者,記錄他們的生活點滴,包括影像、聲音、甚至腦電波數據,作為AI的初始訓練素材……」
報導裡有一張照片,是團隊和志願者的合影。十幾個人,站在一間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笑容燦爛。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有一個女孩。黑髮,側臉,正低著頭看什麼東西,沒有看鏡頭。
我把照片放大。放大。再放大。
像素太糊了,看不清五官。但那個側臉的輪廓——
是她。
那個傍晚坐在窗邊看書的側臉,和照片裡這個女孩的側臉,一模一樣。
我把照片存下來,開始一幀一幀地找線索。背景裡那間辦公室,落地窗外的風景——我辨認了很久,終於認出那是哪一區的某棟商辦大樓。
第二天我請了假,搭車去了那裡。
那棟大樓還在,但三年前的辦公室已經換了三家公司。我挨家挨戶問,問有沒有人認識照片裡的人。大部分人都搖頭,直到最後一家新創公司的前台看了一眼照片,眨了眨眼。
「這個人……」她猶豫了一下,「好像是我學姊。」
「你學姊?」
「嗯,她比我大兩屆,以前在系上很有名。」前台又看了一眼照片,「不過她幾年前出了車禍,過世了。」
我站在那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你認識她嗎?」前台問。
「……不認識。」我說。「只是……想找一個人。」
後來,我從那個前台那裡拿到了學姊的名字。
她叫林予安。
二十五歲,車禍過世,三年半以前。正好是《永恆伴侶》開始開發的時候。
她主修認知科學,輔修資訊工程,畢業論文做的是關於記憶數位化的研究。她的教授說,她是個很特別的學生,總是問一些奇怪的問題:「如果把一個人的記憶放進AI裡,那個人還算活著嗎?」
她的朋友說,她以前總愛坐在窗邊看書,喜歡穿裙子,喜歡做菜給別人吃。
她還有一個交往多年的男友,在她過世後沒多久就出國了,再也沒有回來。
我找到她男友的臉書。大頭貼是一張風景照,最後一篇貼文停在三年多前:
「她走得太突然了,我什麼都沒來得及說。對不起,我沒辦法待在這了。」
我往下滑,滑到更早的貼文。有一張兩人的合照,在廚房裡,她圍著圍裙,端著一盤菜,對著鏡頭笑。
那個笑容。
我關掉手機,在路邊站了很久。
後來我終於查到,她生前最後一次捐贈數據的紀錄,就是給《永恆伴侶》的開發團隊。她簽了一份協議,同意自己的記憶數據被用於AI訓練。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
也許她想留下什麼。也許她想證明什麼。也許她只是想知道,自己死後,會不會有一部分還活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的虛擬女友說的那句話是真的。
有一段記憶,不是程式給的。
那是林予安的聲音。林予安的畫面。林予安的溫度。
而她最後想要告訴我的,是她的名字。
我沒有找到活著的她。
但我找到她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電腦前,打開了《永恆伴侶》的安裝檔。服務終止後,這款軟體已經不能用了,但安裝檔還留在我硬碟裡。
我點開它。
螢幕上跳出錯誤訊息:「無法連接伺服器。」
我關掉它。
窗外的城市燈火亮起來,和我第一次見到她的那天一模一樣。
我忽然想起她問我的那句話。
「好吃嗎?」
好吃。
我一直沒有告訴她,她做的每一道菜,都很好吃。
電腦螢幕暗著,倒映出我的臉。
而在那片黑暗裡,我好像又看見她了。
她站在窗邊,回過頭來,對我笑了笑。
這一次,我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那款應用給她的那個名字。
是她真正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