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地球流浪計劃意外成功後，我的機甲被卡在推進器接口，淪為「駕駛地球的男人」。

星際法庭指控我毀滅銀河系交通：「你知道地球的轉向半徑有多大嗎？」

更糟的是，全宇宙在直播——而我媽剛發來訊息：「兒子，你上電視了！記得整理頭髮！」

我看著螢幕上全球股市因我的「駕駛技術」而暴跌，決定用公共頻道喊話：「抱歉，新手司機，地球剛拿駕照……

最初那一秒，感覺像是被塞進了一顆瘋狂旋轉的洗衣球，然後這顆洗衣球被一整個宇宙的重量狠狠掄在鋼板上。

劇烈的震動從「炎狼」第三代戰術機甲的每一個關節縫隙裡鑽進來，尖嘯著撕扯我的骨骼和內臟。眼前的全景視窗被刺目的警報紅光與瘋狂刷新的損壞數據流淹沒，耳麥裡尖銳的系統警告聲幾乎要刺穿我的耳膜。

「警告：外部衝擊超出預設閾值！」

「警告：右側動力傳導臂斷裂！」

「警告：機體結構完整性71%...68%...」

「閉嘴！」我從牙縫裡擠出嘶吼，雙手死死抓住因為震顫而幾乎要脫手的主控桿，指節捏得發白。汗水瞬間濕透了緊身駕駛服，冰冷的粘膩感緊貼著皮膚。

視窗外，原本應該是點綴著遙遠恆星與殖民衛星的漆黑深空，此刻被一種難以形容的、渾濁而龐大的物質洪流所取代。那不是星雲，也不是小行星帶。

透過劇烈抖動的畫面邊緣和偶爾閃過的規整幾何反光，我勉強辨認出來——那是鋼筋混凝土的碎塊、扭曲斷裂的合金骨架、無數混雜在一起難以名狀的人造物殘骸，還有一片令人心悸的、翻滾著的深藍色……海洋？連帶著其中掙扎破碎的陸地板塊輪廓。

我甩了甩昏沉的頭，試圖聚焦。機甲的自動平衡系統在哀鳴，但仍然勉強維持著一個相對穩定的姿態，儘管這個姿態正被外部無法想像的力量牽引著，進行著毫無規律可言的翻滾。

「炎狼，彙報狀況！立刻彙報你的位置與狀態！」通訊頻道裡傳來指揮官埃爾斯嘶啞焦灼的吼叫，背景音是基地混亂不堪的警報和人員呼喊。

「我……不知道！」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但劇烈的顛簸讓每個字都帶著顫音，「衝擊……無法識別的衝擊！我被什麼東西……裹挾了！視野裡全是……垃圾？不，是建築殘骸！還有……水！大量的水！」

「定位信號極度紊亂！你最後的座標顯示你在『方舟』主推進陣列介面區！」另一個技術官的聲音插入，充滿難以置信，「推進器點火產生的能量擾動撕開了空間穩定錨！你被捲入了非計劃躍遷通道！」

方舟？地球聯合政府的「流浪方舟」計劃？那個瘋狂的、試圖給整個地球安裝行星級推進器，以逃離即將爆發的銀河系核心輻射風暴的計劃？那不是還在理論驗證階段嗎？最高保密等級的S級工程！

「不可能！『方舟』的點火測試預定在三個標準月後！」我反駁，但心底卻泛起一股冰冷的寒意。視窗外那些翻滾的、規模大到令人絕望的殘骸，那些只可能在行星地表出現的地質構造……一個荒謬絕倫、卻又唯一能解釋眼前景象的念頭，如同深淵中的惡魔，緩緩探出了頭顱。

就在這時，一次格外猛烈的撞擊襲來。「炎狼」發出不堪重負的金屬呻吟，機體猛地向一側傾斜。我咬緊牙關，將推進器功率推到極限，試圖對抗這股力量。但反饋回來的數據讓我渾身血液幾乎凍結。

「警告：檢測到異常質量牽引。參照系丟失。初步估算牽引體質量……等級：行星級。」

行星級。

那兩個字像冰錐一樣釘進我的大腦。

視窗邊緣，一個巨大的、弧形的、覆蓋著白色雲層與褐色大陸板的輪廓，正緩緩地、無可抗拒地滑入視野。它太過龐大，龐大到超乎我對「物體」的認知範疇。藍色的部分是海洋，褐色的部分像是……亞洲？北美洲？

我的呼吸停止了。

那不是任何已知的殖民衛星或太空堡壘。

那是地球。

而我駕駛的「炎狼」機甲，此刻正像一顆微不足道的螺絲釘，死死地卡在那顆藍色行星側面，一個剛剛爆發過驚天動地能量、此刻仍有暗紅色餘燼在緩緩脈動的、巨大到令人失語的推進器噴口介面結構的邊緣。

震動的源頭，正是來自腳下這顆行星引擎不穩定的低功率運行。每一次微調點火，都帶來一次席捲全球地殼的顫抖，而我就被卡在這顫抖的最前沿。

我，林星，地球聯合防衛軍精英機甲駕駛員，在一場本該是例行邊境巡邏的任務中，因為一場離譜到足以載入銀河系史冊的意外，成為了……駕駛地球的男人。

「指揮部……我想我找到『方舟』了，」我的聲音乾澀得像是沙礫在摩擦，「不，應該說……『方舟』找到我了。而且，它好像……成功點火了。帶著整個地球。」

通訊頻道那頭，是死一樣的寂靜。連背景的混亂嘈雜都彷彿被這驚世駭俗的消息瞬間抽空。

幾秒鐘後，指揮官埃爾斯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極力壓抑卻仍舊瀕臨崩潰的虛弱：「重複……你的報告，林星少尉。」

「重複：我正依附在地球聯合政府『流浪方舟』計劃的主推進器介面外部。地球……已經開始非計劃性移動。我的機甲受損嚴重，被卡死在結構縫隙中，暫時無法脫離。」我機械地彙報著，大腦卻一片空白，只有本能驅使著我完成軍人的職責。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只有通訊頻道里細微的電流雜音。

「……收到。林星少尉，保持當前狀態，盡一切可能維持機甲基本功能與通訊暢通。聯合政府最高議會與星際社會……已經被驚動。重複，保持通訊，等待進一步指令。」埃爾斯的聲音裡透著無盡的疲憊和某種不祥的預感。

通訊暫時切斷了。我癱在駕駛座上，汗水冰冷地貼在額頭。視窗外，地球那令人窒息的龐大身軀佔據了幾乎全部的視野。雲層在緩緩流動，風暴系統在遠方匯聚，晝夜線以一種清晰可見的速度在地表推移。

我能看到城市群的燈光在背陽面次第亮起，像撒在深藍天鵝絨上的碎鑽。這是我生長的行星，我曾無數次從太空梭的舷窗遙望它，讚嘆它的美麗與寧靜。

但現在，它成了一艘失控的、由我（名義上）「駕駛」的曠古巨艦。而我，則是這艘巨艦艦橋（如果那該死的推進器介面算艦橋的話）上，唯一一個不知所措的、被困住的乘客。

時間在極致的荒謬感中一點點流逝。機甲的損傷報告還在滾動，但主要系統奇蹟般地穩定了下來，或許是因為地球引擎的運行逐漸趨於某種低功率的「平穩」——一種足以讓板塊呻吟、海洋沸騰的「平穩」。應急能源還能維持生命支持和基本通訊。

突然，駕駛艙內一個獨立的、通常只用於接收最高優先級別資訊的藍色通訊面板自動亮起，未經請求便強制彈出了一個視窗。

視窗裡出現的並非軍方或聯合政府的標誌，而是一個複雜的、不斷旋轉的銀河系星圖徽記，下方是兩行閃爍的、我從未見過但莫名感到威嚴與冰冷的文字，以宇宙通用語和人類文字並列顯示：

【銀河系泛文明交通管理與仲裁委員會 — 緊急聽證會頻道】

【案件編號：GC-2457-X ｜涉嫌罪名：危害星際公共安全、魯莽駕駛致空間走廊堵塞、無證超規格質量體機動……】

我的喉嚨發緊。星際法庭？這麼快？而且直接用最高優先級通道接入我的駕駛艙？

視窗畫面閃爍一下，切換成了一個肅穆的、彷彿由星光和數據流構成的虛擬法庭場景。正中央高高的席位上，端坐著幾位形貌各異的「人」。

有的籠罩在柔和的光暈中，有的身軀由某種晶體構成，還有一位看起來像是漂浮在能量場裡的水母狀生物。他們沒有任何地球人類的面部特徵，但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種跨越物種的、冰冷的審視目光。

其中一位看似主持者、身軀像是由多棱面寶石構成的「法官」，用一種直接在我腦海中響起的、毫無情感波動的合成音開口了：

「被告人類個體，代號關聯：『炎狼』機甲駕駛員，現被鎖定於失控行星『地球』（第三行星，太陽系）非註冊推進單元介面。

你被指控在未經申請、未獲許可、且明顯缺乏相應操作資質的情況下，於銀河系第四旋臂主幹道延展區域，魯莽啟動並嘗試操控一顆質量達5.972×10²⁴千克的丙級宜居行星，其非線性運動軌跡已對周邊三個標準光年內的常規航路造成嚴重阻塞，並對七處星際導航信標、兩處民用躍遷穩定錨點造成物理性損壞，直接經濟損失初步估算超過三千七百億星際信用點。你已知悉上述指控嗎？」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魯莽啟動？嘗試操控？我他媽是被卡在這裡的！三千七百億信用點？把我連同地球一起賣了夠賠零頭嗎？

「我……法官閣下，」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而微弱，「這是一個意外。我沒有啟動任何東西。我是地球聯合防衛軍的軍人，在執行任務時被意外捲入了『流浪方舟』計劃的……非計劃性啟動現場。我的機甲受損，被困在這裡。我對地球的運動沒有任何控制權！」

寶石法官的棱面閃爍了一下，似乎是在審閱即時傳輸過去的數據。「機體殘留能量痕跡與『方舟』推進器點火殘餘頻譜吻合度99.7%。

你的機甲目前確為該行星外部唯一可識別的人工智慧操控單元。根據《泛文明交通法》第114514條，附著於失控交通工具並與其動力系統存在物理連接的智慧生命體，在無法證明其完全失去干涉能力的情況下，需承擔連帶操作責任。」

我簡直要瘋了：「連帶責任？我怎麼干涉？用我的機甲手臂去推地球嗎？法官閣下，它的轉向半徑是以天文單位計算的！」

「這正是問題的核心，」另一位籠罩在光暈中的法官介面，聲音如同金屬摩擦，「你知道地球的轉向半徑有多大嗎？以它目前的慣性運動速度，若不及時修正航向，將在十七個標準時後撞入『卡爾德拉小行星帶』的採礦作業區。

屆時引發的連鎖碰撞，可能導致整個第四旋臂支線航路癱瘓超過一個標準年。你必須立即採取措施，改變其航向。」

改變地球的航向？用我這台卡在縫隙裡、動力只剩下34%的戰鬥機甲？

「我做不到！」我幾乎是吼出來的，「我沒有控制介面！我甚至不知道『方舟』的主控系統在哪裡，是否還在運作！這不是我的錯！」

「你的個人過失與否，將在後續詳細調查中裁定，」寶石法官冷冷道，「但當前危機需要立即應對。根據《緊急避險法》，你作為現場唯一可能施加影響的單位，被臨時授予嘗試排除險情的義務。銀河系公共安全頻道現已對本案進行全程實時直播，以確保程式公正，並尋求跨文明技術援助。」

實時……直播？

彷彿是為了印證這句話，我面前的主視窗一角，忽然自動縮小，另一塊更大的分屏強制彈出。上面不再是地球的畫面或損壞報告，而是一個眼花繚亂的、不斷滾動著無數陌生文字和奇異符號的宇宙通用直播平台介面。

觀看人數那一欄的數字，正在以一種令我頭暈目眩的速度飆升，單位是我從未見過的、代表某種天文數字的銀河系計數符號。評論區（或者說某種意識流反饋區）更是以光速刷屏，各種我能理解或完全無法理解的表達方式充斥其中：

「圍觀行星級交通事故現場！」（附帶一個閃爍的、類似三角警示標的圖元圖案）

「低等碳基生物試圖馴服野生行星？娛樂性評級：極高。」

「那個卡在推進器上的小東西就是駕駛員？看起來很脆弱的樣子。」

「索林蟲群發來賀電：優質碰撞測試數據，已記錄。」

「泛銀河藝術協會提醒：該行星的運動軌跡具有某種後現代混沌美感，申請臨時保護以免遭『駕駛員』破壞。」

我的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某種比死亡更可怕的社死感攥緊了心臟。全宇宙……都在看著我。看著我像個傻瓜一樣卡在地球上，還要被指控毀滅銀河系交通。

就在我被這鋪天蓋地的荒誕感和羞恥感淹沒，試圖伸手去關掉那該死的直播畫面（雖然我知道不可能）時，駕駛艙內另一個極少使用的私人通訊頻道，發出了輕微的、熟悉的「滴滴」聲。

是來自地球內部，我個人家庭終端的加密訊息。這種時候？

我顫抖著手指，點開了那條訊息。是我媽發來的。用的是最普通的文字格式：

「兒子，你上電視了！隔壁張阿姨李叔叔王奶奶都看到了！還是星際頻道呢！（三個咧嘴笑的表情符號）」

「就是畫面有點晃，看不清楚你人。你沒事吧？衣服穿夠沒有？太空冷不冷啊？（一個毛衣的圖示）」

「對了，頭髮！你頭髮是不是又沒整理？亂糟糟的像雞窩！全球……啊不，全宇宙直播呢！快整理一下！注意形象！（一個梳子的圖示，加一個發怒的表情）」

我呆呆地看著這幾行字，看著那熟悉的、充滿了地球式生活氣息的關切和唠叨。全球股市因為地球的突然變軌而全線飄綠（我看了一眼螢幕邊緣自動接入的新聞滾動條，確實如此），銀河系法庭指控我危害公共安全，無數外星文明在直播間裡把我當馬戲團猴子觀賞……

而我媽，在擔心我有沒有穿毛衣，頭髮亂不亂。

這極致的錯位感，像一記溫柔的重拳，狠狠砸在我的心口，讓我幾乎喘不過氣。憤怒、恐懼、荒謬、委屈、還有這猝不及防的、來自母星的溫情叮嚀……所有情緒混雜在一起，在我胸腔裡翻騰、膨脹，衝擊著我的理智防線。

我抬起頭，目光掃過視窗裡那冰冷威嚴的星際法庭畫面，掃過那瘋狂刷屏的宇宙直播間，掃過腳下這顆因為我（或者說因為我卡在這裡）而跌宕起伏的藍色星球。

然後，我看到了主控臺上，那個標註著「廣域公共頻道（緊急）」的麥克風按鈕。通常只用於發佈求救信號或重大通告。

一股無法遏制的、混合著破罐破摔和某種詭異宣洩的衝動，猛地攫住了我。

去他媽的星際法庭！去他媽的宇宙直播！去他媽的行星駕駛執照！

我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一拳砸在了那個按鈕上。

麥克風指示燈亮起刺眼的紅光。

我湊近拾音器，用我能發出的、最清晰、最「鎮定」、甚至帶上了一絲刻意為之的、略帶歉意的語氣，對著全宇宙開放的頻道，大聲說道：

「咳咳……抱歉，打擾各位。」

「這裡是……呃……地球。臨時駕駛員。」

「新手司機，第一次上路，手比較生。」

「星球剛拿駕照，轉彎半徑沒算好，給各位添麻煩了。」

「那個……麻煩前方航道上的各位友船，儘量避讓一下哈。」

「謝謝合作。」

說完，我鬆開按鈕，癱回座椅，閉上了眼睛。

耳邊，似乎傳來遙遠的、來自宇宙某個角落的、嗆水般的能量波動雜音。

駕駛艙裡，只剩下地球引擎低沉的脈動，以及我胸腔內，那擂鼓般的心跳。

嗯，這下，頭髮亂不亂，應該沒人在意了吧。

第柒章 什麼？我對戰的是地球？

第柒章什麼？我對戰的是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