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只要我願意把剩下的壽命轉讓給你，你就會愛我？」

「沒錯。」

「那……我不需要你愛我。因為，我最喜歡你了。」

你苦笑轉身離開，沒看見我在背後露出了計劃得逞的笑容。

巷子窄得像一道被遺忘的縫隙，勉強容納兩個錯身而過的人。空氣是潮濕的，混合著陳舊雨水和某種無法消散的鐵鏽氣味。燈早就壞了，只有巷口那盞孤零零的街燈，吝嗇地潑進來一點昏黃的光，勉強勾勒出牆壁上斑駁的塗鴉和蔓生的黴菌。

我就站在這片昏黃與黴菌的邊緣，背靠著冰涼的磚牆，等著她。

心跳沉悶而規律，敲打著肋骨，每一下都像在倒數。體溫正一點點流失，指尖的麻木緩慢地向掌心蔓延，這是代價的一部分，清晰、冰冷，無法忽視。

腳步聲來了。

很輕，帶著猶豫，還有點趿拉，是那雙洗得發白的帆布鞋底摩擦溼漉地面特有的聲音。是她。

影子先被燈光拉長，投進巷子深處，然後她才出現。校服裙子有些舊了，裙邊磨出了毛邊，隨著她的腳步微微晃動。她手裡提著便利店廉價的塑膠袋，裡面隱約露出泡麵和麵包的輪廓。她低著頭，額前的劉海遮住了眼睛，整個人像是要縮進那件不合身的校服外套裡。

像只總是試圖躲進牆角陰影裡的小動物。

她走到巷子中段，才像是感覺到什麼，抬起頭。目光與我相觸的瞬間，她整個人明顯僵了一下，瞳孔在昏暗中微微收縮，提著塑膠袋的手指驟然收緊，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結城……前輩？”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慣有的怯意，還有難以掩飾的驚訝。大概沒想到會在這裡，在這個時間，遇到我。

我沒動，只是看著她。巷口的燈光給她蒼白的側臉鍍上了一層虛弱的暖色，越發顯得她整個人單薄得像張紙。脆弱，易碎，和這個陰暗潮溼的巷子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合在一起。

“小野寺。”我開口，聲音比預想的更乾澀一些。

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背幾乎貼上另一側的牆壁，隔著狹窄的巷道和我對望。那雙總是垂著的眼睛此刻睜得很大，裡面清晰地映出我的輪廓，還有無法解讀的、混雜著不安和某種微小期待的情緒。

沉默像巷子裡黏稠的空氣，包裹著我們。遠處有模糊的車流聲，更顯得此處死寂。

是時候了。

我吸了口氣，冰冷的空氣鑽入肺葉，帶來輕微的刺痛。說出那句話，就像啟動某個不可逆轉的程序。

“你說，”我看著她，一字一句，確保每個音節都清晰可辨，“只要我願意把剩下的壽命轉讓給你，你就會愛我？”

她的呼吸驟然停住。

時間有那麼幾秒徹底凝滯。她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嘴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睛裡的情緒劇烈翻湧，從震驚，到難以置信，再到某種近乎尖銳的痛苦，最後歸於一片死寂的、深不見底的漆黑。

塑膠袋從她鬆脫的手指滑落，“啪”地一聲掉在地上，裡面的東西散落出來。她渾然未覺。

過了很久，也許只是幾秒鐘，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前輩……聽到了？”

“聽到了。”我點頭，沒有迴避她的視線，“那天放學後，教學樓後面的廢棄花圃。你和‘那個東西’的交易。”

她的肩膀開始發抖，細微地，無法控制地。她垂下眼睛，盯著自己空蕩蕩的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所以，”她再次開口，聲音輕得像耳語，卻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前輩是來……可憐我？還是來阻止我？”

“都不是。”我向前走了一步，踏入巷子更深的陰影裡，離她更近了一些。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廉價洗衣粉的味道，混合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那個世界”的陰冷氣息。“我是來和你交易的。”

她猛地抬起頭，眼裡的漆黑被震驚劈開一道裂縫。

“把你的契約對象，換成我。”我說，語氣平靜無波，彷彿在討論天氣，“把你需要支付的‘代價’，轉給我。我剩下的壽命，你可以全部拿走。”

風似乎停了。巷子裡靜得能聽到黴菌在牆壁上緩慢生長的細響。

她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後，一種極其複雜的神色慢慢浮現。有困惑，有掙扎，有劇烈的動搖，還有深埋的、幾乎要破土而出的渴望。那渴望如此赤裸而強烈，讓我心臟的鈍痛加劇了幾分。

她看著我，仔仔細細地，像要從我臉上找出哪怕一絲玩笑或虛偽的痕跡。但我沒有。我讓她看。看我的眼睛，看我蒼白的皮膚下隱約浮現的、不屬於這個年齡的疲憊，看我身上同樣縈繞不去的、與她同源的冰冷氣息。

“為……什麼？”她終於問，聲音顫得厲害，“前輩……為什麼要做這種事？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

“我知道。”我回答得很快，“意味著我會死。很快。” 指尖的麻木已經蔓延到了手腕。

“那為什麼……？” 她向前踉蹌了一步，幾乎要抓住我的衣袖，又在最後一刻縮回手，“我……我只是一個……”

“沒有為什麼。”我打斷她，聲音冷硬起來，必須冷硬起來，“這只是一場交易。你想要的‘愛’，我給不了你別的，只能用這種方式。接受，或者拒絕。”

她站在原地，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那雙總是盛滿怯懦的眼睛裡，此刻正進行著一場無聲的、激烈的戰爭。我看得到契約的枷鎖在她靈魂上勒出的痕跡，看得到那份扭曲的“愛”帶給她的無盡痛苦與空虛，也看得到……她心底最深處，那份從未熄滅的、對真正溫度的渴望。

時間一秒一秒流逝。我的體溫也在流逝。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裡面翻湧的情緒沉澱了下去，變得異常清澈，也異常平靜。那是一種做出了某種決斷後的神情。

她輕輕地，搖了搖頭。

“……對不起，前輩。”

我的心臟，在那一瞬間，似乎真的停止了跳動。不是因為代價，而是因為別的。

“我不需要前輩這樣做。”她看著我，嘴角極力想彎起一個微笑的弧度，卻顯得那麼悲傷，“因為……”

她吸了口氣，用盡全力般，說出了那句話：

“我最喜歡前輩了。”

不是“愛”。是“喜歡”。最單純，也最沉重的“喜歡”。

她彎腰，撿起散落的泡麵和麵包，重新裝進塑膠袋，動作緩慢而仔細。然後，她提著袋子，最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乾乾淨淨，沒有怨恨，沒有不甘，只有深深的、沉重的溫柔，以及……訣別。

“請您……一定要長命百歲。”

她低下頭，從我身邊走了過去。帆布鞋踩過積水，發出輕微的聲響。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巷口那片昏黃的光暈之外。

巷子重新歸於寂靜，只有我一個人。

冰冷的感覺已經蔓延到了手肘，心臟像被無形的手攥住，每一次搏動都帶著瀕死的滯重。呼吸變得困難。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失去血色的手。

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彎起了嘴角。

一個笑容，在我臉上綻開。起初很輕，然後逐漸擴大，無法抑制。無聲的，卻用盡了全身力氣。

成功了。

計劃……成功了。

她拒絕了。她選擇了“喜歡”，而不是那份用壽命換來的、虛假的“愛”。她親手，斬斷了與“那個東西”之間，最關鍵的契約紐帶——那份絕對的、扭曲的“獲取”執念。

契約的反噬，會從她轉向“那個東西”。而她剛剛注入契約中的、那份乾淨的“喜歡”之力，將成為最烈的毒藥。

巷子深處的陰影裡，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彷彿琉璃破碎的脆響。緊接著，是某種非人生物壓抑的、充滿痛苦與憤怒的嘶鳴，迅速遠去，最終消散在無形的空氣中。

束縛她的枷鎖，碎了。

寒冷還在加劇，視線開始模糊，耳邊響起嗡鳴。我順著牆壁滑坐下去，粗糙的磚石摩擦著後背。很累，從靈魂深處泛上來的疲憊。

但嘴角的笑容，怎麼也壓不下去。

眼前晃動的，是更久遠一些的畫面。同樣陰暗的角落，蜷縮著的、哭泣的小小身影。她對著虛空許願，用天真的嗓音，換取一份永遠不會得到的“愛”。而我，躲在斷牆後面，手指深深摳進泥土，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潛伏在自己血脈深處的、那種針對“異常”的冰冷觸感。

從那時起，就註定了。

用這雙眼睛看清契約的紋路，用這具身體承擔轉移的代價，用所剩無幾的時間……編織一個讓她自己打破牢籠的謊言。

挺好的。

視線徹底暗下去之前，我彷彿看到巷口的光暈裡，那雙洗得發白的帆布鞋，又遲疑地停了下來。

……是錯覺吧。

也好。

黑暗溫柔地吞沒了一切。最後一絲意識，是唇邊未曾消散的弧度。

計劃，完美達成。

第陸章 我用壽命換你愛我

第陸章我用壽命換你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