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夜,他睡沙发
锁舌扣合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我和客厅里的他隔开。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下来,我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全身脱力。膝盖在抖,手心全是冰凉的汗,腰侧被刀尖抵过的地方,隐隐传来迟到的刺痛。脸上更是烧得厉害,一半是残留的泪痕,一半是……难以名状的滚烫。
阿澈。
周澈。
这两个在我生命中以截然不同方式刻下深痕的身份,竟然重叠在了同一个人身上。而这个人,此刻就睡在我一墙之隔的客厅沙发上,带着他哥哥的血海深仇和足以致命的秘密。
我蜷缩起身体,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鼻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一丝冰冷的铁锈味,混杂着独属于他的、那缕阳光晒过青草般的淡香。两种气息矛盾地交织,一如他此刻出现在我生命里的方式——裹挟着致命的危险,却又是我荒芜十年里,唯一照进来的、真实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腿麻得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我勉强扶着门站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和衣躺下。眼睛瞪着昏暗的天花板,耳朵却像雷达一样,全力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
他的呼吸声很轻,但并非没有。是一种绵长而克制的节奏,偶尔会被极轻微的、翻身时沙发皮革摩擦的“悉索”声打断。
属于他的那股冷冽气息,似乎透过门缝,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与我房间里堆积的、印着他舞台形象的纸盒油墨味,以及各种亚克力周边的塑料味,缓慢地、诡异地交融。
时间在黑暗中被拉得漫长。就在我的神经因为过度紧绷而开始有些昏沉时——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不同于寻常家具热胀冷缩的响动,从客厅窗户的方向传来。
像是……窗锁被极小心地拨动?
我瞬间睁大眼睛,屏住呼吸,所有昏沉一扫而空。
紧接着,是几乎无法察觉的、衣物与窗框摩擦的窸窣声,以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足尖落地时的轻响。
有人进来了。
不是从门,是从窗。
心脏骤然缩紧,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动作快到带起一阵风声。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是尖叫,或者冲出去。
但下一秒,我硬生生刹住了。
不行。不能慌。
阿澈在客厅。他是不是也发现了?他为什么没动静?是陷阱?还是……
电光石火间,我做出了决定。
我没有冲向房门,反而扑向书桌,一把抓过正在充电的手机和平板电脑,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但操作却快得惊人。
解锁,点开某个不常用的直播软件,选择“仅链接分享可见”模式,迅速设置了一个标题:
独居女性必备安全守则,真人实测!
然后,我将直播链接,只分享到了一个地方——我作为“周澈头号黑粉”用来发布分析帖、聚集同好的那个隐秘小群。这个时间,群里夜猫子正多。
做完这些,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按亮了房间里最亮的那盏阅读灯!
刺目的白光瞬间充满整个卧室,也将我因为紧张而苍白的脸,清晰地投射到手机前置摄像头里。
我抱着平板电脑跳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和拿手机的手,对着镜头,用刻意拔高、带着点表演性颤抖,却又足够清晰的音量开口:
“嗨……大家晚上好,或者说凌晨好?不好意思突然开播,我、我有点睡不着,而且刚刚好像听到阳台有点奇怪的声音……就,突发奇想,想来做个安全测试直播。”
我的眼睛紧盯着平板屏幕上飞速滚过的群聊弹幕:
「卧槽?小小?」
「这个点直播?」
「独居安全测试?姐妹你没事吧?声音在抖啊!」
「刚才说什么声音?阳台?」
我一边用余光飞快扫着弹幕,一边将手机镜头缓缓转向卧室门的方向,同时,另一只手在平板上快速敲击,切到另一个界面,启动了一个我很久以前编写、用来监控家里老旧智能门锁状态的小程序。
“我、我先把房门反锁一下……”我嘴上说着,手指在平板隐蔽处快速操作。小程序界面显示,客厅连接阳台的那扇推拉窗处的微型传感器,传来了极其异常的震动频率数据——有人在试图非常缓慢地移动它!
果然不是错觉。
“然后,我床头常年备着这个……”我把镜头对准床头柜上放着的一支强光手电和一个巴掌大的高分贝防狼警报器,伸手拿了过来,紧紧攥在手里,指关节用力到发白。“这个警报器,拉掉保险栓,声音能达到120分贝以上,应该能把整栋楼都吵醒吧?”
弹幕更密集了:
「小小你脸色好差!到底怎么了?」
「是不是真听到什么了?报警啊!」
「等等,你背后那个门缝下面……是不是有影子晃过去了?!」
「我靠别吓我!」
我的心跳如雷鼓,几乎要撞出胸腔。门缝下的影子?是那个潜入者,还是阿澈?
我猛地将手机镜头对准卧室门下方的缝隙。
一道模糊的、狭长的影子,静静地横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是阿澈。阿澈如果起身,影子不该是这个角度和形状。
是那个潜入者。他已经到了卧室门外。他在听。或者在准备什么。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不能再等了。
我对着镜头,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勇敢”笑容:“好,那我们现在……测试一下这个警报器是不是真的有用哈!”
说完,我闭上眼睛,心一横,用颤抖的手指,猛地拉掉了防狼警报器的保险栓——
“呜——!!!!!!”
尖锐刺耳、足以撕裂耳膜的狂暴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在我小小的卧室里炸开!那声音是如此具有穿透性和破坏性,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震得我耳膜生疼,窗户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几乎就在警报拉响的同一秒!
“砰!!!”
一声巨大的撞击声,从我卧室门外传来!紧接着是肉体撞上墙壁的闷响,以及一声压抑不住的、属于男人的痛哼!
打斗声!沉闷的拳头到肉声、家具被撞倒的稀里哗啦声、短促而激烈的喘息和闷喝声!
弹幕彻底爆炸了:
「我操什么声音???」
「打起来了?!真的有人!」
「报警!快报警啊小小!」
「地址!共享地址!」
我手忙脚乱地想关掉那吵得我脑仁疼的警报器,却发现因为手抖得太厉害,几次都没对准开关。
就在这时——
“砰!”
卧室门被从外面大力撞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挟带着尚未平息的戾气和淡淡的血腥味,猛地冲了进来。
是阿澈。
他头发微乱,呼吸有些急促,嘴角破了一块,渗着血丝。黑色的连帽衫领口被扯歪了些,露出线条凌厉的锁骨。他眼神锐利如刀,先是在我脸上和手中的警报器上飞快一扫,确认我无恙后,立刻转向我仍在直播的手机镜头,眉头狠狠一皱。
下一秒,他两步跨到床边,在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夺过了我的手机。
直播画面瞬间天旋地转,最后定格在模糊的天花板。
我只听到他对着收音孔,用那种刻意压低的、带着不耐烦和怒气的嗓音,飞快地说了一句:
“测试个屁!大半夜不睡觉搞直播,吵死邻居了!再制造噪音投诉你!”
然后,“嘟”的一声。
直播被强制中断。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和他尚未平复的呼吸声。
他握着我的手机,转过头,看向裹在被子里、手里还傻傻举着尖叫的警报器、脸色煞白的我。
警报器还在徒劳地“呜呜”叫着,但在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动静对比下,显得滑稽又无力。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目光从我惊恐未定的眼睛,移到我死死攥着警报器、指节发白的手,最后落在那吵个不停的小东西上。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来安抚我,而是——
用两根手指,精准而嫌弃地,捏住了警报器的发声口。
“滋……”
刺耳的噪音被物理阻隔,变成了滑稽的闷响。
他这才抬眼,重新与我对视。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的暴戾和紧张正在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让我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后怕,像是审视,又像是一点点……无可奈何的荒谬。
他嘴角还挂着那抹血痕,在卧室惨白的灯光下,刺眼得很。
片刻的死寂。
他动了动破了皮的嘴角,似乎想扯出个惯常的冷笑,却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别扭。
最终,他只是挑了挑眉,用那把刚刚经历过打斗、还带着微哑和血腥气的嗓音,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对我说道:
“林小小。”
“你报警器买得不错。”
“但下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门外客厅。
“记得给共犯,也买个顺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