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有人了。”白鹤眠答了一句,语气很自然,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这句话说得太顺了,就像是她心里已经把那间磨坊边的小屋当成了“家”。
她没有多停留,继续往前走,但把那两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有人注意到她了,这很好。
越多人看到她在这里走动、说话、生活,她的存在就越真实。
她会成为这个聚落清晨风景里的一部分,成为那个老妇人记忆里“早上路过一个生面孔”的画面,成为那两个孩子日后想起来时嘴里说的“磨坊那边新来的那个人”。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就是一纸地契,就是一个人的根。
她走过几户人家,看见一个妇人正在门前晾衣服。湿衣裳搭在竹竿上,正往下滴水,落在墙根的泥地上打出几个浅浅的小坑,“嗒、嗒、嗒”,节奏缓慢而均匀。
屋檐下挂着几只竹篮和一串干辣椒,红得发暗,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互相碰着发出簌簌的细响。
她放慢脚步,在打量这些寻常物什,目光从滴水的衣角移到晃动的辣椒串,再移到檐下那双沾了泥的布鞋,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那个妇人听见:“请问……这附近有卖菜的地方吗?”
那妇人正抖开一件褂子往竿子上搭,闻言抬起头,随手把额前的碎发掖到耳后,露出被晨光照亮的半边脸颊,指了指前面:“前面路口左拐,有个小集市,不过去晚了就没什么了,那些卖菜的都收得早。”
她说完又去扯下一件衣裳,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停顿,仿佛回答一个陌生人的问题也是她早晨的一部分。
白鹤眠道了谢,顺着她指的方向走去。
空气里有淡淡的柴火味和潮湿的泥土气,混着谁家院里飘出来的煮粥的米香,那种米煮到半稠时特有的清甜味道,让她的胃轻轻动了一下。
她心想,这座城的外围,比她想象的有人气一些。不知道是这座城本身在配合她那个“想要留下来”的愿望,还是这片区域真的住着一些记忆深处不愿离开的人——那些被时间冲散又被某种执念聚拢的人,像河底的石头,水退了,他们还留在原地。
但无论如何,至少她可以在这里买到一点吃的东西,带回去给那个哑巴,这个念头让她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
她顺着路口左拐,果然看见不远处有几个简陋的摊位,木板搭的,下面垫着石头,上面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摆了些青菜萝卜之类的东西。
青菜码得整整齐齐,萝卜还带着没洗干净的泥,透着刚从地里拔出来的新鲜劲儿。
有人正蹲在那里整理自己面前的菜蔬,把蔫掉的叶子一片一片摘掉,码齐了再往上洒点水,水珠在叶面上滚成一颗颗小珠子,有人拎着篮子慢悠悠地走过,停下来跟摊主问价,声音不高,带着早起时特有的那种沙哑。
真的是在经营一个供人过日子的地方。
她迈步走了过去,像任何一个清晨进城赶集的人一样自然地融入那群身影里。
脚步不急不缓,肩背放松,目光在摊位间游移,偶尔伸手拿起一颗萝卜端详一下,仿佛她一直就是这城里的人,只是今早出门晚了些。
晨光从身后追上来,把她整个人笼在里面,暖意从肩膀渗进去,一路渗到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