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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九章

仙1:他的小夫人

白凌风那天其实看到了那碗东西。

他看到白鹤眠端着碗,一路小跑着冲进书房时,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心肝第一次下厨,只要不是泥巴,他都能咽下去,算了,泥巴也咽下去。

但当那碗东西真正被端到他面前,轻轻搁在书案上时,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沉默了一瞬。

那颜色很难形容,既不是粥该有的温润米白,也不是汤该有的清透见底,而是一种介于灰紫和暗绿之间的、被煮了很久之后失去了所有鲜明立场的浑浊色调。

表面漂浮着几片他不认识的叶子,边缘已经煮得化开了,软塌塌地贴在汤面上,像是某种投降的旗帜。

底下沉着一些形态可疑的块状物,有的像根茎,有的像果实,还有一块他辨认了半天也没看出原形的、微微发颤的半透明团块。

他拿起勺子轻轻搅了一下,勺尖在碗底碰到了某种东西——有弹性的、带着韧劲的、不情愿被搅动的东西,那触感隔着瓷勺传上来,让他手指顿了一瞬。

他抬头看了一眼蹲在书桌边上的人。

白鹤眠两只手扒着桌沿,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着那种只有小孩子第一次给大人看她画的画、捡的石头、做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时才会有的、赤诚到让人心口发软的光。

白凌风端起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第一口涌上来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味道,咸和甜不是先后到来的,而是同时撞击在舌尖上,像是两路互为敌军的兵马在他口中交战。

紧接着苦与涩从舌根处蔓延上来,不紧不慢地,像是一种早有预谋的包抄,他分辨不出那些食材本来的面目,一切都已经被煮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团混乱的、彼此冲撞的滋味,蛮横地占领了他的整个口腔。

但他咽下去了。

然后他很快发现,那碗东西入腹之后引发的动静,远比它停留在舌尖上的那几秒钟要凶猛得多。

一股灵力从他丹田深处猛地冲撞开来,毫无征兆,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引线,那股灵力炙热而暴躁,完全不听从任何引导,沿着他的经脉横冲直撞,窜入四肢百骸。

它们经过的地方像是被火烧过一遍,每一寸经脉都在震颤、在痉挛、在发出无声的尖叫。

他周身的灵力本是以沉稳厚重见长的,此刻却被那股外来力量搅得天翻地覆,像是平静的湖水里被人投进了一块烧红的铁。

他虽然自诩修为深厚,见过无数大风大浪,却依然被那冲撞的灵力震得胸口发闷。

他面色不变。

他甚至没有放下碗,在体内经脉翻涌、灵力暴走的情况下,他又舀起了第二勺,平静地送进嘴里,咀嚼,吞咽。

然后是第三勺,第四勺,他一勺一勺地吃,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品尝一碗再寻常不过的家常粥饭,只是他握着勺子的指节,因为强行压制体内的动荡,泛出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白。

他把那碗不明物体全部吃完了,碗底干干净净,连那片煮化了的叶子都没有剩下。

他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抬眼对蹲在桌边、满怀期待望着他的白鹤眠说了一句:“好吃。”

他看到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黑夜里炸开了一小簇烟花。

白鹤眠咧嘴笑起来,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裙摆和发尾一起在门框边晃了一下,转眼就消失在廊道尽头。

白凌风目送她离开,保持着端坐的姿势,一动不动。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去了,他才缓缓放下手中的帕子,伸手扶住桌沿,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站直的那一瞬间,他眼前黑了一瞬,胸腔里翻涌的气血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没吭声,独自走回了静室。

关上门的瞬间,他踉跄了一步,盘膝坐下,开始运功平息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灵力潮。

他以为以他的修为,镇压这点动荡不过是片刻之功,但他低估了那些灵力的混乱程度。

它们像是被她的“食材”激活了一样,在他经脉里各自为政、四处奔突,他的灵力越去压制,它们便冲撞得越剧烈,仿佛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越是围堵,越是疯狂。

他越是运功去压制,它们就冲撞得越是剧烈,像一锅烧沸的水,盖子捂得越紧,蒸汽就越是要把盖子顶开,他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面色渐渐发白,身上的灵力不受控制地外溢,将静室里的蒲团、经卷吹得四散。

他的意识在那股剧烈的冲击下开始模糊、涣散。

昏迷之前,他的手指还紧紧攥着那只碗,那只她端来的、被他吃得干干净净的空碗。

第二天他在医修的榻上醒来。

全身酸软,经脉像是被犁过一遍再随意地铺回去,每一条都在隐隐作痛。

阳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照在他有些苍白的脸上,他闭着眼睛没动,听见身旁的医修用一种混杂着困惑、震惊和几分难以置信的语调问他:“白爷,您到底吃了什么?”

白凌风没有睁眼。

他沉默了很久,医修以为他又昏过去了,才听见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不知道。”

他顿了顿。

“心肝做的。”

他说完,重新闭上眼睛,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医修识趣地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之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白凌风独自躺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房梁,思绪慢慢地转了开来。

他在想,心肝到底是从哪里找到那些奇奇怪怪的野菜与酱料?又是怎么灵机一动,把它们组合成那样一碗——既能入口,又能引发灵力剧烈动荡的汤羹?

他记得那些叶子的纹路,记得那些块状物的形态,甚至还记得那股在经脉里冲撞的力量中夹杂着的、某种极其罕见的草木灵气。

这些东西,寻常地方根本找不到,她一个小丫头,到底是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

他没有生气,从头到尾,一丝责怪的念头都没有过。

他只是躺在那里,认真地想着,等回去之后,得好好查一查她采摘食物的来源了。

该拦的拦,该教的教,不能再让她把这些来路不明的东西往锅里扔。

当然,他更没忘记另一件事。

等她下次再端来新的一碗时,他还是会面不改色地喝下去。

一口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