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四十八章

白鹤眠托着下巴，目光落在王林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上。灶火明灭，油烟升腾，锅铲碰撞的声响带着某种踏实的、令人安心的节奏。

看着看着，她的思绪就开始不受控制地飘远了。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还是很小的时候，那时候她大概还没有灶台高，走路还带着一点跌跌撞撞的劲儿。

有一回，她趁着阿婆不注意，偷偷溜进了膳食堂。

她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好，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那些大大小小的陶罐和瓷碗上。

她学着阿婆的样子，踮起脚尖去够灶台边上的东西，把能看到的食材通通丢进锅里，具体放了什么，她现在早已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很认真、很认真地守在灶台前，用一把比她还高的大勺子搅啊搅，搅得满头是汗，搅得整张脸都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

最后她端着一碗颜色非常可疑的、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的不明物体，一路小跑着去找白凌风。

她爹当时正在书房里看公文，大约是听到了她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提前抬起了头。

当他看到她端着一碗正在冒泡的、颜色介于灰绿和深褐之间的东西走进来时，白鹤眠记得很清楚，她爹的表情很是精彩——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但他没有拒绝。

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在当时的她看来是感动，她后来回想起来，那大概是一种介于“动容”和“如临大敌”之间的复杂神色。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那碗东西，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了。

他喝得很慢，但没有任何停顿，喝完以后，他把碗放下，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掌心温热而宽厚，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她的额发。

他说：“很好喝。”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心肝长大了。”

她信了。

那时候她信得毫不怀疑，开心得差点原地蹦起来，觉得自己简直是天下最会做饭的人，是举世无双的厨艺天才。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明天要给爹爹做什么，后天要给娘亲做什么，要把膳食堂里所有的食材都试一遍。

然后那天晚上，她爹没有回来。

是娘亲过来哄她睡觉的，娘亲坐在她床边，替她掖好被角，声音轻柔地说：“你爹爹今晚有急事要处理，就不回来了，心肝乖乖睡。”

她当时没有多想，她蜷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地想，爹爹一定是太开心了，出去跟人炫耀了，逢人就说“我家心肝给我做饭了”，所以才忙到没空回来。

只是有一点点遗憾，遗憾他没有回来陪她吃晚饭，没有当面再夸她一句。

她枕着这个小小的遗憾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她那时候太小了，看不懂娘亲脸上那种哭笑不得的表情。

那是一种混杂着心疼、无奈和某种忍俊不禁的复杂神色，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想叹气又怕吵醒她。

她那时也不知道，她煮的那锅看起来像粥又不像粥的东西，让白凌风在书房里独自坐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据后来族中长辈们半是调侃半是后怕的说法，那天白凌风在书房里运足了灵力，试图化解那些成分复杂、性质不明的食物。

但那些东西进了肚子以后，像是产生了某种不可预知的反应，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搅得天翻地覆。

他硬撑着没有出声，额头上青筋都浮起来了，冷汗浸透了整件中衣，手指死死扣着桌沿，愣是没打翻那碗“粥”。

最后还是被路过的族人发现了异样，几个人合力把他抬去了医修那里，折腾了大半晚上。

而第二天，白凌风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她面前。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面色看起来与平日无异，甚至还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他蹲下身，与她平视，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说：“心肝做的粥很好喝，有孝心。”

他绝口不提昨夜的事，仿佛那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兵荒马乱。

而她对此一无所知，仰着脸笑得眉眼弯弯，像一只得了夸奖的雀跃小鸟。

白鹤眠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灶台前的油烟还在飘，锅铲声还在响，王林的背影在她视线里微微晃动着，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

而她坐在那里，目光穿过那些飘散的烟火气，心里忽然涌起一个温柔的念头——

等我从这里出去了，回到家，再给爹爹做一次饭吧。

这次应该会比上次还会好吃一些吧？

应该吧，毕竟爹爹说我做的饭可是千金难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