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四十五章

白鹤眠走出小屋，反手轻轻带上了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像是不小心泄露了什么秘密。

她在门槛前停了一秒，像是在确认身后没有动静，然后才迈开步子，沿着磨坊外墙投下的那片阴影，漫无目的地绕起圈来。

她走得不快，步子放得很缓，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试探，像是刚搬进新巢的雀鸟，在小心翼翼地丈量自己的领地。

与其说是在散步，不如说是在给自己找点事做——那种手里不抓着点什么、脚下不走在哪条路上，就会不由自主开始胡思乱想的人，最擅长的事。

墙根的背阴处生着一丛野草，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是那种最寻常不过的杂草，青绿青绿的，被墙挡住了大半个夏天的日头，反倒长得柔韧又精神。

白鹤眠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脚步顿了顿，然后弯下腰，随手从中掐了一根。

她把草茎捏在指间转了转，迟疑了大概只有半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就把那根细细的绿茎叼进了嘴里——像她以前在凡间集市上见过的闲汉那样，歪在墙根底下，嘴里嚼着根草，眯着眼看过往的行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往心里去。

草茎入口是一股青涩的味道，很生，带着植物特有的那种未经驯化的野气。

嚼了两下，涩味褪去一些，底下泛上来一层淡淡的苦，不算好吃，但也不至于吐掉。

她就这么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舌尖偶尔抵一下那根被牙齿碾得发软的草茎，像是在用这个微小的、重复的动作，把自己那些散落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的心思，一点一点地稳住。

至少嘴里有东西在动，至少这苦味是真实存在的，不至于一停下来，就又滑进那些空白的裂缝里去。

那些还没恢复的记忆。

她轻轻“嘶”了一声，草茎的苦味好像在这一口里格外分明。

不对，等等——她什么时候去过凡间？集市、闲汉、墙根底下的野草，这些画面清清楚楚地浮在脑子里，可它们是从哪儿来的？

她皱着眉试图抓住那条线头，然而思绪就像是水底的影子，手一伸就散了，算了，她在心里把这个念头搁下，就像搁下一件暂时穿不上的衣裳，反正记不起来，急也没用。

“想不到有一天还能这样。”

她自言自语，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嘴唇在动，像是怕被谁听见——怕被风听见，怕被墙听见，更怕被身后那座小屋里的人听见。

“在别人梦里扮家家酒，还得假装自己很不想走……”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顿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她偏过头，朝小屋的方向瞥了一眼，那个动作很随意，眼神却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那个门板后面的人还好端端地待在原地。

“那人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她说，语气像是在跟嘴里那根草商量，“好像得好好养着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认真——那种认真像是一个当家的人在灯下掰着指头算“家里还剩几粒米”，嘴上不说，心里已经把账从头翻到了尾。

她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自然地冒出这个念头，一个连对方是谁都还没完全想起来的人，一个连“从前”两个字都还拼不完整的人。

“好好养着”这种话，怎么就这么顺嘴地冒出来了？她连那人是谁都还没想起来——至少现在还没想起来。他们之间到底隔着多深的渊源、多长的过往，她脑子里全是雾，伸手不见五指。

可偏偏就是在那一片雾里，有一个念头清晰得不像话，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像是风一吹就会倒，那副身板，单薄得让人疑心他是不是从小到大都没好好吃过几顿饭，面色也淡，像是画在宣纸上的人，水汽重一点就要洇开了。

如果她不多看着点，他可能连自己怎么走丢的都不知道。

这个念头一来就不肯走了，像一颗种子落进了潮湿的土里，悄无声息地扎下了根。

白鹤眠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已经被嚼得发软的草茎。

草茎被她咬得变了形，青色的汁液染上指尖，涩味和苦味都淡了，只剩下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

她就这么盯着那根面目全非的草茎看了两秒，然后把它从嘴里拿出来，随手丢在了墙根底下。

像是用这个动作，把那些没头没尾的念头也一并嚼碎了、咽下去了、不打算再往外掏了。

她又站了一会儿。

风从磨坊那边转过来，吹得她的衣角轻轻掀了一下，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拍了拍衣摆上蹭到的墙粉，然后转过身，朝和来时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通向后山，山坡上长着些好像可以吃的东西，她刚才绕圈的时候余光扫到过。

她走得比来时快了一些，步子也稳了一些，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叫作“目的”的东西。

她的背影渐渐小下去，穿过磨坊边那条长满车前草的小径，看上去不像一个刚醒来、什么都记不清的人，倒像一个正在认认真真出门采买的当家人。

她是真的在找“能给他做顿饭”的食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