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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仙1:他的小夫人

灵舟穿过最后一片云层,缓缓降落在西南域边境的荒原上。

地面是灰褐色的,寸草不生,龟裂的纹路像是干涸了千年的河床,以一种近乎狰狞的姿态向四面八方延伸,每一道裂缝都深不见底,仿佛这片土地曾被人用巨力生生撕开。

天际线处,有一片不自然的扭曲,空气在那里被某种力量撕扯着、揉皱着,泛起淡淡的紫色光晕,像是天空睁开了一只半梦半醒的眼睛。

那是秘境的入口,尚未完全成型,还在不稳定地波动,每一次明灭都透出让人心悸的威压,风很大,卷着沙砾打在人脸上,生疼。

白鹤眠被王林叫醒时,还迷迷糊糊的,她揉了揉眼睛,从舷窗往外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好丑的地方”,又把脸缩回了王林肩窝里。

王林肩窝处的衣料已经被她蹭得皱巴巴的,上面还残留着她睡着时无意识留下的、浅浅的口水印,她显然不想起来。

“到了。”王林的声音低沉而温和,没有催促,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白鹤眠又磨蹭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直起身来,她的头发睡得翘起了一撮,孤零零地竖在头顶,像一株倔强的小草,迎着风微微颤动。

王林看了她一眼,抬手将那撮头发按下去,按了两下,又翘起来,再按,又翘。

白鹤眠被他按得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一只被戳到了困倦开关的猫,终于彻底清醒过来,抬手拍开了他的手。

“别按了,它自己要翘的,又不是我让它翘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鼻音,软糯糯的,毫无威慑力。

王林收回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两人走下灵舟时,荒原上已经热闹起来了,云天宗的弟子们在长老的指挥下搭建临时营地,储物袋中取出的帐篷一顶顶支起来,灵旗插在四周,阵法的符文在地面上缓缓亮起,圈出一片安全的驻扎区域——淡蓝色的光芒像水波一样在地面流淌,将风沙隔绝在外。其他宗门的灵舟也陆续抵达,各色旗帜在灰褐色的荒原上铺展开来,像是有人在一片死寂的画布上泼洒了浓墨重彩的颜料。

白鹤眠好奇地东张西望,她看到一个宗门的人在远处扎营,旗帜上绣着一只展翅的金色大鹏,翎羽根根分明,仿佛下一刻就要从旗帜上振翅飞出。

又看到一个宗门的灵舟通体漆黑,船首刻着狰狞的鬼面,獠牙外露,眼眶深陷,弟子们个个面色冷峻,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阴气——那种阴气让周围的空气都低了几度。

“那是什么宗门?”白鹤眠扯了扯王林的袖子,指着那艘黑色灵舟,她的语气里是纯粹的、不带任何戒备的好奇。

“天阙阁。”王林看了一眼,淡淡道,“以刺杀和暗杀闻名,少与他们打交道。”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但目光在那艘黑色灵舟上多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白鹤眠“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又问:“那金色大鹏的呢?”

“金鹏宗,擅长速度,情报灵通。”

白鹤眠又“哦”了一声,她对这两个宗门的兴趣似乎到此为止了,目光从那些旗帜上移开,开始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扫荡,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华丽锦袍的年轻男子,被一群人簇拥着走下灵舟。

锦袍上绣着繁复的云纹,金线在衣料上勾出层层叠叠的祥云图案,领口和袖口都镶着细密的银边,腰间的玉佩足有巴掌大,色泽温润,通体通透,坠着的穗子上串着细小的灵石,走起路来微微发亮。

他走路时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那个呢?”白鹤眠指着那锦袍男子。

王林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碧落宗少宗主,周瑾。”他的声音没有变化,“修为不错,但心性……一般。”

白鹤眠“哦”了一声,这次她的“哦”比前两次更短,更轻,像是已经对这个问题失去了兴趣,她不再看周瑾,转身又去张望别的东西了。

但她不看他,不代表他不看她。

周瑾正从灵舟上走下来,目光懒洋洋地在人群中扫过——然后,定住了。

在灰褐色的荒原、冷峻的面孔、肃杀的旗帜之间,他看到了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她站在云天宗的营地边缘,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她正踮着脚尖往远处张望,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她的容貌算不上倾国倾城,但那双眼睛——清澈得像是山涧的泉水,不含一丝杂质,在周围那些或凝重或算计或冷漠的目光中,显得格外突兀。

周瑾停下了脚步。

他多看了两眼,不是寻常的两眼——第一眼是好奇,第二眼就是审视了。

“云天宗的人?”他问身旁的随从,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已经有了某种明确的方向。

“是。”随从压低声音,将自己所知的信息快速说了一遍。碧落宗的情报一向做得不错,“来历不明,修为莫测,被云鹤真人亲自收为弟子,但行事……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姓名白鹤眠。”

周瑾挑了挑眉。

修为高、心思却单纯——这样的人,在修仙界比天材地宝还要稀罕。

他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像是猎人在荒野中偶然瞥见了一头毛色纯白的幼鹿。

有趣。

白鹤眠浑然不觉有人在打量她,她已经找到了她想找的人——王林去帮她拿水囊了,正从营帐那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青色的皮质水囊,另一只手还拎着她的点心匣子。

白鹤眠立刻放弃了张望,像一只发现了目标的小动物,小跑着迎了上去。

“我要喝水!”她伸出手,理直气壮的。

王林将水囊递给她,又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沙尘。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帕子从她的额头擦到鼻尖,再擦到脸颊,最后把她下巴上沾的一点碎屑也擦掉了,整个动作自然得像呼吸,旁若无人。

白鹤眠仰着脸让他擦,喝完水后把水囊往他手里一塞,然后拉起他的手,往营帐方向走。

“那边有阴凉,我们去那边坐着,太阳好晒。”她一边走一边嘟囔,语气里带着撒娇的尾音,像是在抱怨天公不作美。

两人牵着手,从碧落宗的营地前走过。

白鹤眠的步伐轻快,走路时脚踝上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叮铃”声,那声音不大,但在风声和旗帜猎猎声中却格外清晰——因为它太不搭了。在这片肃杀荒原上,所有的声音都是沉重的、低沉的、轰鸣的,只有这串铃铛声,轻巧得像春天檐角的风铃,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王林跟在她身后,左手提着她喝了一半的水囊,右手被她牵着,腰间系着玉佩,衣带上同样系着一只铃铛,与她的铃铛遥相呼应,一左一右,一远一近。

他的步伐很稳,配合着她的节奏,不快不慢,他始终落后她半步。

周瑾的目光落在那两只铃铛上,又落在王林的脸上。

凝气期。

他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凝气期,修仙界最底层的存在,连真正踏入修行之门的资格都算不上。

而就是这样一个废物,正牵着她的手,用一块帕子给她擦脸,腰间还系着一只和她配对的铃铛。

周瑾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着白鹤眠那毫无防备的笑脸,看着她把王林的手攥在手心里、手指还无意识地在他手背上画圈,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很陌生,像是有什么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提前拿走了——虽然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那样一个干净的人,怎么能和一个资质低微的废物在一起?

“少宗主。”随从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低声提醒,“秘境开启在即,云天宗的事——”

“知道了。”周瑾收回目光,声音淡漠,脸上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他转身朝营地中心走去,锦袍的下摆在风中翻飞。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白鹤眠已经坐在了营帐的阴凉处,正从王林手里接过一块桂花糕,那桂花糕是王林从点心匣子里取出来的,用油纸垫着,上面还撒着细碎的干桂花。

白鹤眠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桂花糕的碎屑沾在嘴角,她浑然不觉,笑得眉眼弯弯。

然后她举起剩下半块桂花糕,往王林嘴边递,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在说“你尝尝,这个好好吃”。

王林低头咬了一口,然后抬起手指,擦掉她嘴角的碎屑,白鹤眠眯起眼睛,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周瑾的眼神暗了暗。

他转过头,不再看。

荒原上,风继续吹,各宗门的旗帜在风中翻飞,灵旗上的符文明灭不定,像是一群在黑暗中眨动的眼睛。秘境的入口处,那片紫色光晕波动得越来越剧烈了——从轻微的颤动,到明显的起伏,再到有节奏的脉动,像是一颗心脏在重新开始跳动,又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那片扭曲的空间之后,用它看不见的爪子一下又一下地挠着门。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秘境开启的那一刻,等待那扇门后的机缘与凶险,等待命运的骰子掷出之后,自己能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点数。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紧张、野心,和藏在眼底深处的、对未知的恐惧。

而在这些人中,有一个少女正坐在阴凉里啃着桂花糕,将头靠在身旁青年的肩上,铃铛“叮铃叮铃”地响着。

她对即将到来的一切一无所知。

也毫不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