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凌风今日心情尚可。
准确来说,是刚发泄完,心情自然就好。
对面那片废墟还冒着青烟,几个灰头土脸的老者正点头哈腰地站在他面前,赔着笑,小心翼翼地将一个又一个宝箱打开,供这位爷“过目”。
这里是太古神境边缘某个不大不小的势力,犯了些不大不小的错,被白凌风一巴掌拍过来,半个山门都没了,剩下的半个,也得拿来赔罪。
“白爷,您看,这颗‘九转还魂珠’,可活死人肉白骨,这柄‘天罡斩神剑’,曾斩过上界古神,还有这盏‘不灭灵灯’,灯火不灭,神魂不灭……”老者一样样介绍,每报一个名字,心就滴一滴血,这些都是压箱底的宝贝,今日全要拱手送人,但他不敢不给。
“嗯…”白凌风站在废墟上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那些宝物,目光落在一面镜子上。
那镜子不大,巴掌见方,边缘雕着缠枝莲纹,镜面不是常见的银白,而是淡淡的琥珀色,像是一汪凝固的蜜。
镜框顶端嵌着一颗浅粉色的宝石,色泽温润,隐隐有光华流转,老者见他盯着那镜子看,连忙介绍:“这是‘鸳鸯镜’,上古神物,只需在心中默念所思之人的名讳与模样,便可在镜中得见其人身影,若是念及道侣,可见对方此时此刻的行止,若是念及血脉至亲,亦可见其近况,乃是我们宗教世代相传的——”
“能看到我心肝的?”白凌风打断他,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方才那副懒散冷漠的样子,眼神亮了几分。
“呃……是。”老者点头。
白凌风伸手拿起那面镜子,翻来覆去看了看,他口中的“心肝”,全太古神境都知道是谁——白鹤眠,他闺女。
那丫头离家出走有些时日了,说是贪玩跑出去,至今未归,他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是想念的,只是碍于面子,不好大张旗鼓地找,这镜子正好。
“怎么用?”他问。
老者连忙道:“只需凝神,在心中勾勒所想之人的容貌与名讳,镜中自会显现其身影。”
白凌风不疑有他,握着镜子,凝神,他在心中描绘白鹤眠的模样——圆圆的臉,圆圆的眼睛,扎着两个小髻,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手里总拿着吃的,或糖葫芦,或灵果,或糕点,吃什么都香,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那是他女儿,他心尖尖上的肉。
镜面开始泛起涟漪,琥珀色的光芒流转,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浮出来,白凌风期待着,嘴角甚至微微翘起,他已经很久没见到自己的宝贝心肝了,怪想的。
然后——镜面猛地一亮,不是白鹤眠的脸,是一片红。铺天盖地的红,像是漫山遍野的桃花同时盛开,又像是谁打翻了胭脂盒,红得浓烈,红得张扬,红得让人心慌。
白凌风的笑容凝固了。
那红色在镜中翻涌了片刻,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男人的背影。
看不清脸,只能看到那人穿着深色衣袍,身形修长,腰间系着什么,似乎有铃铛的轮廓,在风中轻轻晃荡。
而白鹤眠——白凌风看到了他的女儿,她正靠在那人肩上,闭着眼,嘴角微微弯着,睡得很安稳,手腕上系着红绳,红绳另一端,连着那人腰间的玉佩。
白凌风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抬头,瞪着那个还在赔笑的使者,眼神像是要吃人,“这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这镜子里显示的,是什么?”
老者被他那眼神看得腿软,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道:“这……鸳鸯镜感应的是……姻缘,镜中若是生出桃花之色,便说明……说明被观者……有、有桃花……”
“桃花?”白凌风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
“就是……就是……”老者擦了擦汗,“大概、大概是有那么一点……心仪之人……”
“我心肝还小!”白凌风暴怒,一掌拍碎了面前的石桌,碎石飞溅,吓得老者连退数步,“她连男女之事都不懂,哪里来的心仪之人?!你这破镜子是不是坏了?!”
“没、没坏……”老者声音发颤,“鸳鸯镜自上古传承至今,从未出过差错……”
白凌风不听,他低下头,死死盯着镜中那个模糊的男人的背影,眼神阴鸷得像是要透过镜子把那人的脸剥出来。
衣袍深色,腰间系着玉佩,衣带上有铃铛,看不清面容,但能看出是个年轻男子,身姿挺拔,气息沉静。
白凌风越看越气,越气越看,他的女儿,他的心肝,他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闺女,居然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被一个不知哪来的野小子拐走了?!还靠在人家肩上睡觉!还笑得那么甜!还给人家系红绳!
“好,好得很。”白凌风笑了,那笑容比方才拍碎神山时更可怕,冷得像是从九幽地狱吹出来的风。
老者已经不敢说话了,缩在一旁,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白凌风将鸳鸯镜收入袖中,转身大步离去,衣袍翻飞,带起的风将碎石卷起,又重重落下,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冷厉而清晰,像是淬了冰的刀。
“查…给我查那个野小子是谁。”
使者瘫软在地,欲哭无泪,他不过是赔个礼、献个宝,怎么就把白大小姐的婚事给献出来了?这下好了,白凌风回去一查,怕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而远在仙罡大陆的白鹤眠,此刻正靠在王林肩上睡得香甜,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她腕间的红绳系着他的玉佩,他腰间的铃铛随着灵舟的颠簸轻轻晃动,“叮铃叮铃”,像是在替某个沉溺在温柔里的少年,提前奏响了不安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