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翌日，天色未明，云天宗山门广场已是一片肃穆。

晨雾如纱，薄薄地缠绕着广场中央那根高耸入云的盘龙石柱，柱身所刻的巨龙龙首朝天，栩栩如生，在朦胧雾气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破柱而出。

柱顶垂挂的宗门旗帜被高空的劲风吹得猎猎作响，那声音清脆而单调，像战鼓，又像某种古老的号角，回荡在寂静的广场上空。

数百名弟子早已整装待发，按照各自所属的峰头列队而立，天枢峰的弟子身着银灰道袍，站得笔直如松，一个个面色沉稳，目不斜视，天权峰的弟子则多半腰悬丹炉或药囊，衣袂间隐隐透着药香，神情中带着几分矜持的傲气。

而天衡峰人数最多，队列也最杂，从金丹期的亲传弟子到凝气期的记名弟子，浩浩荡荡排出去老远，衣着虽都是青色，料子却参差不齐，倒像是把整座山的青石板都搬了过来。

人群前列，数位长老并肩而立，掌门云鹤真人则高居石阶之上，一身玄色道袍，白发束冠，手中拂尘低垂，面色是她入门以来少有的严肃。

白鹤眠站在队伍边缘，难得没有叽叽喳喳。

她被安排在天衡峰长老的身侧一个她压根不熟的阵营，周围几位长老气息浑厚如山，周身灵压沉凝，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空气都重了几分。

她百无聊赖地扯了扯袖口，那料子是上好的云锦，柔软服帖，偏偏袖边绣着的符文硌手得很，她扯了两下，手腕上系着的铃铛被衣袖盖住，发出极细微的“叮铃”声响，转瞬便淹没在晨风里。

王林不在她身边。

这是出发前的临时整队，弟子按修为和所属峰头分列，王林以凝气期弟子的身份，被安排在天衡峰的最末尾，离她很远，远到隔着重重人墙，重重衣影，她连他一片衣角都看不到。

白鹤眠踮起脚尖张望了几下，头刚探出去，旁边的天衡峰长老便不着痕迹地侧过身，将她挡了回来：“白师侄，队列之中，不宜走动。”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像是在哄一只不听话的猫。

白鹤眠撇了撇嘴，难得没有顶回去。她也知道这种场合确实不能乱跑，临行前掌门师傅特意把她叫去训了半个时辰的话，什么“不可妄动”“不可逞强”“凡事三思”，翻来覆去念叨得她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她只是偷偷将神识探出去，如一条极细的丝线，穿过层层人群，在队伍的最末端找到了王林的位置。

他在最后面，和几个同样资质低微的弟子站在一起，那些人大多垂着头，肩膀微缩，像是被这阵仗压得喘不过气来。

王林也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整个人沉默如石，只有腰背是直的，那是一种惯于独自承受的姿势，像长在岩缝里的松。

白鹤眠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没关系，她想，进了秘境就能在一起了，到了秘境里，她自有办法找到他。

云鹤真人抬起拂尘，全场肃静。

那柄拂尘通体雪白，尘尾三千银丝，据说每一根都是千年冰蚕丝所炼，此刻被晨风拂动，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如水波般荡开，将整个广场笼罩其中。

所有弟子都觉得心头一凛，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残余的困意、浮躁、忐忑，都在这一瞬间被涤荡干净。

“今日召集诸位，所为何事，想必诸位已知晓。”

云鹤真人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沉稳而有力，带着一宗之主应有的威严，“西南域边境，新秘境现世，空间波动剧烈，迷障重重 数批探路修士，至今未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在白鹤眠的方向停留了一瞬，随即迅速移开。

“此行之凶险，不言而喻。”

广场上静得能听见旗帜拍打风的声音，有弟子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剑柄，有弟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但秘境之中，亦有机缘。”云鹤真人的声音忽然抬高了些许，“上古遗宝，珍稀灵药，失传功法——这些，都是你们修行路上可遇不可求的造化，是困守山门，还是逆流而上，全凭你们自己的选择。”

他语气微沉：“本宗不会强令任何人前往，此次行动，全凭自愿。”

这句话落在广场上，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却没有激起任何涟漪，没有人动，没有人后退，所有人都站得稳稳的，仿佛从站在这广场上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云鹤真人看着台下这些年轻的面孔，沉默了片刻，才将拂尘缓缓放下。

“但既然站在这里，便意味着你们已做出选择。”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叹息，却比方才任何一句话都更重，“本座只要求你们一件事。”

全场屏息。

晨风忽然停了，旗帜垂落，广场上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活着回来。”

四个字，重逾千钧。

没有人说话，晨风重新吹起，将旗帜吹得猎猎作响，白鹤眠站在人群边缘，看着石阶上那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被她气得跳脚、时常嘟囔着“收了个孽徒”的便宜师傅。

此刻他眉宇间是她从未见过的凝重，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色，连拂尘垂落的角度都比平时低了几分。

她忽然觉得，他也没有那么不靠谱。

“各峰长老带队，出发。”

云鹤真人拂尘一挥，云层翻涌，数艘巨大的灵舟从云海中缓缓降下，稳稳悬停在广场上空。

灵舟通体漆黑，船身刻满符文，密密麻麻如蚁群，散发着淡淡的灵光，将周围的晨雾都映成了淡金色。

每一艘都足以容纳百人，船首各雕一尊上古神兽，兽目嵌着拳头大小的灵晶，此刻正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活物。

这是云天宗压箱底的飞行法器——穿云舟。

据说乃是开派祖师亲手炼制，所用材料皆取自天外陨铁，船身刻有九九八十一道阵法，可日行万里，可抵御元婴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平日里难得一见，今日一次出动三艘，足见宗门对此行的重视。

弟子们有序登船，舷梯从船舷垂下，每一步踏上去都有灵光荡开涟漪，白鹤眠被安排在天衡峰长老所在的旗舰上，位置靠前，视野开阔，她刚站定，便立刻回头张望，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搜寻王林的身形。

他正沿着舷梯往上走，步伐不快不慢，身前挡着一个身材壮硕的体修弟子，将他的身形遮去了大半，只露出青色道袍的一角，在风中微微翻卷。

那一角青色在人群中毫不起眼，混在诸多同色道袍里，看一眼就能看丢，可白鹤眠一眼就找到了他。

白鹤眠晃了晃手腕，铃铛在袖中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很脆，像冰珠落入玉盘，叮铃叮铃，在嘈杂的人群中微乎其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