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关的擂台重新布置过了。
那块青石板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小小的拱桥,木头搭的,很窄,仅容一人通过,桥下没有水,铺着白色的细沙,沙子上散落着一些细小的、发光的晶石,像星星落在了地上。
红袍男人站在桥头,笑容比之前收敛了许多,声音也沉了下来:“第三关——‘同心桥’ 规则很简单,二位道侣各自从桥的两端出发,在桥上相遇,然后一起走完全程。”
“但是——”他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桥上有禁制,每走一步你们会看到一些东西,这些东西,可能是你们心底最深的恐惧,也可能是你们最不愿面对的过去,它们会试图阻止你们前进,阻止你们相遇。”
他看向台下那些或凝重或茫然的脸,缓缓道:“这一关,没有人能帮你们,只能靠自己,靠你们对彼此的心意,是否足以支撑你们走过那些阴影。”
安静。
台上的灯笼依旧亮着,将拱桥的影子投在白色的细沙上,像一道弯弯的月牙,白鹤眠看着那座桥,没有害怕,反而有些好奇,她转头看向王林,问:“你怕不怕?”
王林看着她,淡淡道:“不怕。”
他没有说的是他怕的不是桥上的幻象,不是心底的恐惧,不是那些不愿面对的过去。
他怕的是,在这座桥上,他会看到她最脆弱的样子,而那一刻,他无法替她承受。
“那就走吧。”白鹤眠拉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然后松开,转身朝桥的另一端走去,王林站在桥的这头,看着她越走越远,直到她的身影被桥中央那层朦胧的光幕遮住。
红袍男人举起手,一声锣响。
第三关,开始。
王林踏上第一块木板,脚步落下的瞬间,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灯笼不见了,人群不见了,擂台、红毯、白色的细沙,都不见了。
他站在一片荒原上,天空是暗红色的,大地龟裂,寸草不生,旁边墓碑上刻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修魔海。
他的心猛地一沉,这是他的过去,是他不愿意想起、又不曾忘记的从前,风沙扑面,他眯起眼,看到一个少年从里面走出来,那少年的脸他再熟悉不过。
王林没有动,他看着那个少年朝他走来,看着他眼底的仇恨与不甘,看着他满身的伤与血,看着他开口,说了一句话:“你忘了吗?”
王林没有回答。
少年又说:“你忘了你是谁,忘了你从哪来,忘了你为什么要变强。”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你没有资格站在这里,没有资格站在她身边。”
王林的手指微微蜷缩,他知道这是幻象,知道这是他心底的恐惧 那个满身血污、满心仇恨的自己,始终藏在他灵魂最深处的角落里,随时准备跳出来提醒他,你不配,配不上那样的纯粹,配不上那样的坦荡,配不上那双永远清澈见底的眼睛。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他没有看那个少年,没有看那座城,没有看那片暗红色的天,他抬起脚,迈出了第二步。
少年在他身后喊:“你会害了她!”
王林的脚步没有停,他知道,那是恐惧,不是预言。
第二步落下,荒原消失,城池消失,那个少年也消失了,他站在一间竹舍里,是云天宗后山那间。白鹤眠坐在床沿,怀里抱着一只胖嘟嘟的布老虎,正在对他笑。
然后她站起来,走向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他叫她,她没有回头,他想追上去,脚却被钉在原地。
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竹舍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空荡荡的,冷冰冰的,没有她的气息,没有她的温度,连那只布老虎也不见了。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竹舍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慢,这是他的恐惧不是失去,不是遗忘,是被留下,是她在他的世界里,而他不在她的世界里。
王林深吸一口气,他抬起脚,第三步。
门在他面前碎成了光点,竹舍也碎了,床榻、桌椅、窗棂,都碎了,只剩下一条窄窄的木桥,桥的那头,站着一个他等了很久的人。
白鹤眠站在桥的另一端,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隔着那段距离,他听不清。
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是说——王林,我在这里。
第三步落下,正好落在她面前,桥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他们面对面站着,脚尖抵着脚尖,呼吸交织。她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光,是灯笼的光,也是她眼底自带的星光。
“我看到了一个很可怕的东西。”她小声说,“有一个很大的黑黑的东西……想要把我吃掉。”
王林的心猛地一紧,“然后呢?”
“然后我叫你了…”她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你就来了,把它打跑了。”
王林看着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在幻象中叫的是他,来的也是他——那个“他”,不是分身,不是本体,只是王林。
只是她心里那个、会在她遇到危险时第一时间出现的王林。
他伸出手,将她拉进怀里,桥很窄,刚好容得下两个人并肩,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双手环住他的腰,像在忘尘镇那些夜晚一样,把自己完全交给了他。
王林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走吧。”他声音有些哑,“我们回家。”
她在他怀里点点头,没有纠正他“家”这个字。
他们并肩走过桥的最后一程,桥下的白色细沙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发光晶石像是散落的星辰,他们的影子落在沙子上,合在一起,像是一颗完整的心。
桥头,红袍男人站在月光里,看着他们一步一步走近,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对小小的铃铛,银色的,在灯笼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当王林和白鹤眠走下桥的最后一级台阶时,他将那对铃铛递了过去。
“恭喜…”他笑着说,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轻,都真,“二位道侣,通关。”
不远处,灰衣男子红着眼眶,握着他媳妇的手,小声说:“咱们明年再来。”
他媳妇没有骂他,只是点了点头,看着那对并肩而立的身影,忽然觉得,明年、后年、大后年,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总有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