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不需要看，不需要说，不需要神识。

她的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跳上。他的每一次转向，都被她捕捉在灵魂里。

水道曲折，机关频发，有时需要快跑，有时需要停滞，有时需要侧身贴墙，有时需要蹲下避让。

王林每一次动作的变换，右侧水道都会在同一时刻响起完全相同的声音，不快一分，不慢一秒。

像是两个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的木偶，又像是同一颗心脏跳动时泵出的两股血液，流向不同的方向，却遵循着同一个律动。

观战区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那两条水道上的身影。

男子的步伐沉稳，女子的身姿轻盈，他们没有看对方，却在每一个拐角处同时转向，他们没有说话，却在每一次停顿中同时停滞，仿佛他们共享着同一个大脑，同一双眼睛，同一颗心脏。

红袍男人脸上的笑容，不知什么时候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真。他的嘴微微张着，手里那面用来记录成绩的玉牌垂落在身侧，忘了举起。

他在青牛镇主持了多年道侣大赛，见过无数恩爱的夫妻，见过默契的搭档。

但从未见过这样的，不是默契，是融合，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在某一个意义上，彻底地、不可分割地融合在了一起。

灰衣男子看得呆了，他的夫人不知什么时候从擂台上跑了下来，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两条水道上的身影，眼眶忽然有点红。

“人家的道侣……”她小声说。

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握得很紧，她感觉到了，转过头来看他，泪眼里忽然漾开一点笑意，也回握了他。

这世间有很多种爱，有的如烈火烹油，有的如细水长流，而水道上的那两个人，让所有人看到了另一种可能——那种天生就注定在一起，不可言说的宿命。

终点到了。

王林踏上最后一块踏板的同时，右侧水道的水声也归于沉寂。

两人同时到达。

月亮升到了头顶，像谁不小心挂上去的一面玉盘，擂台上方悬着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温柔的红光铺满整个擂台，将石板上的水渍染成一片细碎的金红色，仿佛他们走过的不是布满机关的水道，而是一条缀满星辰的路。

王林站在水道尽头，缓缓转过身。

隔着那条窄窄的、被他们共同征服过的水路，隔着满池轻轻摇曳的莲叶和碎月般粼粼的波光，白鹤眠正看着他。

她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乌黑的发丝从鬓角滑落，贴在微微汗湿的脸颊旁。

她的脸颊红扑扑的，不知是方才的疾行所致，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额角还沾着一片不知从哪飘来的莲叶碎片，翠绿的、小小的，像一枚不小心遗落的发饰。

她在笑。

笑得眼睛弯成两轮新月的弧度，笑得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王林看着她，嘴角终于弯了起来，他很少笑，此刻却觉得不笑对不起她，对不起这段路，对不起这颗从刚才起就一直在他胸腔里热烈跳动、并且每一次跳动都在呼唤她的心脏。

红袍男人愣了好一会儿，他的玉牌还垂在身侧，嘴唇翕动了几次都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忘记了自己的职责。

终于，他举起了玉牌。

他的声音比之前轻了许多，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第二关……十七号，通过，时间……并列第一。”

并列第一。

其实这世上哪有什么并列，从一开始，从他们各自踏上那条水道的第一步起，他们就不是两个人在比赛。

他们是一个人。

是一颗心在两个胸腔里的回响，是同一个灵魂在不同的水道上，走完了同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