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云天宗脚下的坊市，叫做青牛镇，说是镇，其实更像一座小小的城池，是方圆百里内最大的修士与凡人混居的集市，常年热闹得不像话。

王林牵着白鹤眠的手，从山门一路步行而下，青石阶很长，走了足足小半个时辰，穿过最后一道青石牌坊，喧嚣的人间烟火便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酱肉的卤香和酒酿的甜味搅在一起，勾得人肚子里馋虫直闹。

铁匠铺里叮叮当当敲着犁头，隔壁布庄的老板娘扯着嗓子跟人讨价还价，卖菜的阿婆蹲在路边剥豆子，卖鱼的汉子把水盆拍得啪啪响，吆喝声、说笑声、孩童追逐打闹声交织成一片…

白鹤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太古神境的集市，冷冷清清，卖家端坐如松，买家沉默寡言，交易的都是些高阶法宝、珍稀灵药，连说话都要压低声音，像是怕惊扰了那些宝物沉睡的灵性。

可这里……

“王林你看！”白鹤眠忽然扯住了他的袖子，力道大得将他拽了个趔趄，“那个糖人！那个人在吹糖人！好厉害！”

她另一只手指着街边一个捏糖人的老伯，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惊叹，那老伯六十来岁的年纪，手指粗糙却灵巧得不可思议，一团普普通通的糖稀在他指间上下翻飞，拉、扯、捏、吹，眨眼间就变戏法似的成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连耳朵上的绒毛纹路都清晰可辨。

“那个那个！”她还没看完糖人，目光又被旁边的摊子拽走了，“面具！好多面具！”

面具摊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脸谱，有狰狞的厉鬼，有妩媚的仙女，有憨态可掬的胖娃娃，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妖兽精怪，红的绿的蓝的金的，花花绿绿挤作一团，热闹得不像话。

“还有那个！”她忽然耸了耸鼻子，像只觅食的小兽，眼睛还没找到目标，身子已经循着香味转了过去，“好香啊，是什么？”

那是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炉子里煨着的红薯正往外冒着蜜色的糖浆，在的阳光下蒸腾出袅袅的白汽，香甜的气味弥漫了半条街。

白鹤眠的脚像被那香味钉住了似的，怎么也挪不动，眼巴巴地望着那个方向，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充满渴望的细微音节。

王林被她拽得东倒西歪，活像一只被她牵在手里乱窜的风筝。

可他没有松开她的手，也没有催促她，甚至连一句“慢些”都没说。

他只是静静地跟着她的步伐，她往哪个方向跑，他便往哪个方向去，嘴角噙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笑。

她被糖人吸引，他便掏钱买下一个最大、最精致的糖兔子递到她手里，晶莹剔透的糖兔子在阳光下闪烁着琥珀色的光泽。

她盯着面具看了又看，他便伸手摘下一个他觉得最适合她的蝴蝶面具，轻轻覆在她脸上，面具是淡青色的，蝶翼上描着细细的银线，衬得她露在下半截的小半张脸愈发白皙。

她透过面具的眼洞仰头看他，眨了眨眼，那蝶翼便像是真的在颤动。

她闻到烤红薯的香味挪不动腿，他便买了两个，细心剥好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灿灿的薯肉，他吹了又吹，直到热气不那么烫了，才递到她手里，低声说了句：“小心烫。”

白鹤眠一手举着糖兔子，一手捧着烤红薯，脸上还戴着那只蝴蝶面具，左看看右瞧瞧，恨不得生出十双眼睛来。

她咬了一口红薯，软糯香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满足得眯起了眼睛，含含糊糊地说：“好甜。”

王林看着她嘴角沾着的那一点金黄色的薯泥，目光幽深而温柔，他没有伸手去擦，只是多看了那一处几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周围的行人纷纷侧目，看到一个漂亮灵动的少女跟一个始终牵着她手的青年，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他们走了好几步。

“这小娘子真可爱，眼睛亮晶晶的，像头一回来逛集市似的。”一个卖菜的大婶跟旁边的摊主咬耳朵。

“她夫君也好生宠她，一路跟了一路，买这买那的，就没见松开过手。”

“年轻人真好啊……你瞧瞧，那眼神，恨不得把人给化了。”

窃窃私语顺着风飘入王林的耳中，他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些说话的人。

“夫君”二字，像是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猝不及防地投入了他看似平静的心湖。

他没有否认。

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只是牵着白鹤眠的那只手，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些，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避开了后方匆匆挤过来的一辆拉货的驴车。

白鹤眠浑然不觉，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这片新奇热闹的世界里，她正专注地对付手里那只糖兔子，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兔耳朵，甜得直眯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