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清冷如霜,洒在云天宗蜿蜒起伏的山道上,将青石台阶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辉。
夜风穿过松林,带来若有若无的松香,和远处溪涧隐约的水声。
王林从竹舍中悄然离开,将分身留在那里陪着已然安睡的白鹤眠,他知道这很荒谬——嫉妒一具由自己分离出的分身,嫉妒他能理所当然地拥着那个少女入眠。
而他自己却只能如同一个多余的存在、一道被遗忘的影子,在清冷的夜色中独自游荡。
心中的烦躁如同一团被点燃的荆棘,烧得他又痛又乱。
他信步走上一条平日里少有人至的僻静山路,石阶因年久失修而布满青苔,两侧的灌木丛几乎要将小径吞没。
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宗门深处那片临水而建的幽静山谷附近。
月光照在那片小小的竹林和掩映其间的精舍上,一切都显得那般幽寂出尘,水面上波光粼粼,映着天上的圆月,被夜风揉碎成满池细碎的银芒。
是李慕婉清修之地。
王林脚步一顿,眉头微蹙,正欲转身避开——他此刻的心境,实在不适合面对那张承载着前世亏欠与执念的容颜。
然而,就在他身形隐入一旁古松阴影的瞬间,一个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顺着夜风,飘入了他的耳中。
“师兄……”
那声音极轻,如同叹息,又如同梦呓,带着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幽怨而眷恋的尾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是李慕婉。
她似乎正独自站在水边,背对着他这方向,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孤寂,夜风吹拂起她几缕未束的长发,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整个人仿佛随时都会融化在这片银白的月华之中。
那声“师兄”,显然不是在叫现在的他。
王林的身体猛地僵住,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心中那团因白鹤眠而燃起的、炽热而混乱的火焰,瞬间被这声呼唤冻成了冰碴。
师兄。
她在唤谁,他心知肚明。
那是属于前世的称呼,属于那个早已陨落、只存在于她记忆深处的人,不是他这个背负着前世因果与亏欠、从无尽轮回中爬出来的亡者。
他僵立在阴影中,无法动弹,也无法出声,李慕婉似乎也并未察觉他的存在…
王林看着她微微低下了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似乎在对水面说着什么,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低到连夜风都来不及将那些话语送到他耳中,便已消散在无边的寂静里。
她在说什么?是在对那个早已不存于世的“师兄”倾诉这些年的孤苦吗?还是在回忆某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又或者,只是在反复咀嚼那个名字,如同咀嚼一枚早已干涸却舍不得丢弃的青果。
她站了许久。
久到月亮从树梢这头移到了那头,久到王林的腿都有些发麻,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会就这样化作松树的一部分,永远凝固在这片阴影里。
终于,她发出一声悠长的、带着无尽落寞的叹息。
那声叹息在夜风中飘散,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无声无息地坠入水面,荡开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