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接下来的几日，忘尘镇的生活平静得近乎诡异。

白鹤眠彻底沉醉于这种“新奇”的体验中，每日睡到自然醒，然后拉着王林去品尝李婆婆香甜软糯的桂花糕，去西边桃林采摘汁水饱满的灵桃，虽然灵气稀薄，但味道极佳，或是蹲在河边看镇里的孩童嬉戏打闹，镇民们依旧热情友善，对他们这对“恩爱道侣”照顾有加。

王林则始终保持着最高度的警惕，他白日里陪着白鹤眠四处走动，实则在暗中不断探查小镇的每一个角落，试图找出这处空间存在的破绽或是能量的源头。

他尝试过在镇子边缘行走，却发现无论如何绕行，最终都会回到镇中心，仿佛有无形的墙壁将这里与外界隔绝。

他也曾暗中对镇民使用过迷魂类的小法术，却发现他们的记忆与情感真实得毫无瑕疵，就像真正在此生活了数十年的凡人。

一切看似完美，却完美得令人毛骨悚然。

而最让王林在意的，是每个夜晚。

每当夜深人静，月上中天之时，他总能感觉到一股极其隐晦、却又无处不在的“注视感”，那感觉并非来自某个具体的方位或个体，更像是整个小镇本身在沉睡中睁开了眼睛，无声地观察着他们这两个“外来者”。

那目光冰冷、审视，带着一种非人的漠然，仿佛在评估着什么。

王林尝试捕捉这目光的来源，却总是徒劳，它缥缈无踪，却又如影随形，他能感觉到，只要他和白鹤眠分别待在房间的两处，那股注视感便会一直存在，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无法真正入定，心神始终紧绷。

白鹤眠对此毫无所觉，她每晚都睡得极其香甜，偶尔还会因为梦到好吃的而咂咂嘴。

直到第四日夜晚。

或许是白日的桃子和糕点吃多了些，白鹤眠半夜觉得有些口渴，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想找水喝，房间里一片漆黑，她睡得懵懂，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哎呀”一声轻呼，整个人就朝着床下栽去。

一直闭目打坐、实则全神戒备的王林，在她发出声音的瞬间便已察觉，电光火石间，他身形一动，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将那个眼看就要摔下床的迷糊身影接住，揽入了怀中。

温软的身躯带着睡梦中特有的暖意撞入他怀里，清甜的灵果气息混合着被子的皂角清香，瞬间充斥了他的感官。

白鹤眠被这一接弄得清醒了些，她揉了揉眼睛，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清了是王林，便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王林……我想喝水……”

王林身体僵硬，揽着她的手臂一时不知该放开还是该继续，而就在他将白鹤眠揽入怀中的那一刻——

那股如同附骨之疽般、持续了数夜的冰冷注视感，骤然消失了！

不是暂时隐匿，而是彻彻底底地、如同潮水般退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王林心中剧震！

他猛地抬头，神识如同风暴般扫过整个房间，乃至小院、街道……空空如也。

那令人脊背发寒的窥视，真的不见了。

难道……这小镇的“规则”，或者说那暗中的存在，所评估的，正是他们这对“道侣”关系的……真实性？

白鹤眠见他不动，只是僵硬地抱着自己，又迷迷糊糊地催促了一声：“水……”

王林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默地将她扶稳，然后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水递给她。

白鹤眠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将空杯子塞回王林手里，眼睛半睁半闭，习惯性地就往还残留着他气息和温度的床铺倒去。

这一次，她没有直接躺回自己的位置，而是因为刚才的惊吓（？）和迷糊，如同寻找热源的小动物般，下意识地滚到了王林平时打坐的、靠近床外侧的位置，蜷缩起来，几乎是立刻又陷入了沉睡。

王林拿着空杯，站在原地，看着床上那个毫无防备、占据了他“地盘”的身影，再感受着周围那彻底消失的窥视感，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良久，他走到床边。

看着那因为他的靠近而无意识往里面缩了缩、让出些许位置的少女，他最终和衣躺在了床的外侧，与她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

几乎是在他躺下的瞬间，身旁传来窸窣的动静，睡梦中的白鹤眠似乎觉得这个“暖源”比被子更舒服，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手臂一伸，便搭在了他的腰上，脑袋也往他肩窝处蹭了蹭，找到了一个舒适的位置，呼吸变得更加沉稳悠长。

王林身体瞬间僵直如铁，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他几乎要立刻将她推开。

但……

周围依旧一片死寂，那令人不安的注视再也没有出现。

他紧绷的身体，在那平稳的呼吸声中，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放松了下来。

他闭上眼，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动弹。

月光悄然移动，将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个身影，勾勒出一幅看似亲密无间、实则暗流涌动的剪影。

这一夜，那窥视的目光，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