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幽静的山谷，流水潺潺，与地火室的燥热沉闷判若两个世界。

王林垂首立于石亭之外，保持着徒孙应有的恭敬姿态，将自己在炼丹中遇到的几个关键问题，条理清晰地陈述出来，他的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不慢，听不出丝毫异样。

石亭内，李慕婉素手烹茶，雾气氤氲中，她的侧颜依旧清丽，却带着一种仿佛隔绝了尘世的淡漠，她听着王林的请教，偶尔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他，解答着他的疑问。

她的讲解深入浅出，直指要害，对于控火时机、药性融合、神识微操的要点，信手拈来，显露出在丹道一途极深的造诣。

王林认真听着，不时提出新的问题，然而，在李慕婉低头斟茶，或是望向远处水面时，他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极快地在她脸上停留一瞬。

那眉眼，那鼻梁，那抿起的唇线……与他记忆深处那张魂牵梦绕的容颜一点点重合，又因那份疏离的淡漠而一点点割裂开，每一次目光的触碰，都像是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不致命，却绵密地疼。

他必须用极大的意志力，才能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才能维持住声音的平稳。

李慕婉似乎并未察觉他这细微的异常，她解答完最后一个关于“固本丹”五行药力平衡的问题后，便端起了茶杯，淡淡道：“炼丹一途，重在实践与感悟，非一日之功，你且回去，按我所言，多加尝试。”

这便是送客之意了。

“多谢师祖指点，弟子告退。”王林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他转身，沿着来路，一步步离开山谷，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与寻常离去弟子并无不同。

直到那道青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谷口，再也看不见。

石亭中，一直垂眸看着杯中沉浮茶叶的李慕婉，才缓缓抬起头，望向王林离去的方向。

山谷寂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溪水奔流的淙淙之音。

她静静地坐着，没有动。

茶已经凉了，她也没有喝。

许久，许久。

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有些泛白……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她不敢去想自己在想什么，那个年轻人恭敬、认真、守礼，没有任何失态之处，可为什么——她方才为他斟茶时，手竟顿了那么一瞬？

她说不上来……

她只是忽然觉得，这山谷太静了。

静得连她自己的心跳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抬眼，望向空荡荡的谷口，那里早已没有人影，只有竹影摇曳，溪水依旧。

她轻轻垂下眼帘。

一声极轻、极低，仿佛只是错觉的呢喃，融入了风中，消散在空气里。

“……真的……有人声音……那么像吗……”

她的眼神有些空茫，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山水，看到了很远、很模糊的过去，那画面是碎的，像落在水面的月光，拢不住，也捞不起。

“师兄……”

那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没有再开口。

山谷复归寂静，唯有风穿竹而过，不知在为谁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