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惊心动魄的降生之后,时光在摇篮与襁褓间悄然滑过五日。莎莲娜与侍女一琳轮番守夜,她们的影子在烛火下摇曳成温柔的屏障,将两位初临人世的公主护在静谧之中。
是夜,月光格外清冽。
亚莉莲娜是被光亮醒的。
那不是晨曦的暖光,也不是烛火的昏黄——那是一道皎洁如月华、从近处迸发的白光。她嘤咛一声睁开眼,睡意瞬间消散。
光源在身侧。
在妹妹爱芮希雅的摇篮里。
——
光从爱芮希雅身上散发出来,起初只是眉心一点光芒,随即包裹住她的全身。光很柔和,丝毫不刺眼,反而有种暖暖的感觉。
紧接着——
她开始快速长大。手脚变长,短头发变成璀璨如熔金的长卷发,婴儿肥的面容褪去,显露出精致的五官。粉红的公主裙凭空浮现,贴合着少女初显的身形,裙摆荡开,一顶小巧的银冠落在她的发间。
整个过程不过三次心跳的时间。
待光芒散去,一位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站在了房内。她的睫毛是棕色的,微微垂下时如蝶翼轻颤。唇间一抹蔷薇初绽的红,不浓不艳,仿佛含着未言的温柔。而她的眸子是清澈的绯红色,像黎明前霞光,也像玫瑰花瓣透出的光泽;让人想起的不是血与剑,而是的春天里,第一朵在晨露中绽放的绯色花朵。
爱芮希雅茫然地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又望向镜子里自己的模样。
这是她——却又不是此刻的她。
——
记忆如潮水冲破闸门。
在另一个时空,她也是奥格利帝国的公主,凯特尔的血脉。尚在母亲肚子里时,她的灵魂不知什么原因,挣脱了时空束缚,回到了凯特尔的过去。
她看见年幼的凯特尔蜷缩在宫殿的角落,那个女人——他的生母——将滚烫的茶水泼在他手上,只是为了引来皇帝的看望。
看见他被推进冰冷的池水中,其他皇子在岸上嬉笑,无人伸手。
看见他第一次握剑,手在颤抖。却在三招内刺穿了训练官的咽喉——因为那个人笑着说,从皇后肚子里爬出来的又怎样,依旧是个废物。
她看着他一步步踏过尸山血海,杀尽所有兄弟姐妹,最终坐上皇位。他征伐、吞并、毁灭,将恐惧烙进这片大陆。人们称他“疯子皇帝”,说他没有心,只有知道杀戮。
灵魂归位时,她还没有出生。”
母亲的掌心轻抚着腹部,声音温柔:

“宝宝,你们是我们的希望。
她在温暖的黑暗中听着外界的交谈,尝试拼凑所在时空的样子。那些关于陛下暴行的传闻,与她亲眼所见的过去重叠——她开始明白,那个她无数次想要触碰、想要拯救却只能旁观的人,正是她的父亲。
直到降生时刻来临。
意识沉入黑暗,再醒来时,就已在莎莲娜颤抖的臂弯里。她敏锐地察觉到异样——母亲的腹中之前还只有她一个人,此刻身边却多了一个婴儿。
是姐姐?还是妹妹?
还没等她思考,房门突然被推开。
那个定格在她记忆里十六七岁的少年君王,如今已披上岁月与血火铸就的盔甲,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寒霜。他掐住她们的脖颈。
一瞬间,漫长时光里积攒的所有情感奔涌而上——那些她作为旁观者时的无力,想要为他挡下伤害却只能穿透他身体的无助,那些见证他被全世界背弃时的心痛。
于是她蹭了蹭他的手。
父皇。
她无声地呼唤。
这是我终于能触及您的时空。
——

“爱芮希雅?!”
亚莉莲娜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她的姐姐正瞪大双眼,稚嫩的脸上写满震惊,小手抓着摇篮边缘。
脑中传来亚莉莲娜的声音

“你怎么……一下子变大了?”
虽然亚莉莲娜还是婴儿说不了话,但是她们竟然可以通过内心对话。
爱芮希雅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再看向姐姐,一个荒谬的认知缓缓浮现:在这个时空,她的生长似乎并不遵循常理。
或者说,来自另一段人生的记忆与力量,正以某种方式重塑着这具身躯。

“我……”
她开口,声音是温柔的少女音色,

“我不知道。”
她试着抬起手,指尖竟有点点莹白的光闪动,像点点星光,转瞬消失在夜色里。
她在另一个时空也没见过。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守夜的莎莲娜听到动静,准备来看看公主们是不是饿了。爱芮希雅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她集中意念。
光再次涌现。
她的身形在光中缩小,眨眼之间,又变回了那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儿。
亚莉莲娜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莎莲娜推门进来,看到的是两位小公主恬静的睡颜,放心地去外间守着了。
两个婴儿在确定莎莲娜走后,悄悄睁开眼,互相对视。
目光交汇的瞬间,一种共鸣在意识里颤动——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将两颗心缠绕在一起。
冥冥中有个声音在低语:信任她,信任眼前这个人。
爱芮希雅下意识地说出自己的经历,没想到亚莉莲娜也毫无隐瞒。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波动起来。
月光被牵引着,勾勒出一个朦胧而熟悉的轮廓——是伊瑟兰(捷丽安娜)。比平日更加透明,散发着微光。她的眼中满是慈爱,看向两个女儿。
一股温暖的意识流涌入两个婴儿的脑海:

“我的女儿们……信任彼此。你们相伴而生,是这个国家仅存的希望。”
幻影微微俯身,想亲吻她们的额头,却在触及之前如轻烟般消散。只有点点光屑落入她们的眉心,留下淡淡的暖意。
——
后半夜再无变故。
只是在黎明来临时,爱芮希雅的额头中央,再次漾开一抹微光。那光明灭几次,最终凝成晶莹的雪花形状,贴在她眉心,缓缓渗入肌肤。
沉睡中的她,嘴角泛起一丝极浅的弧度。
在梦里,她又一次看见了蜷缩在角落的小男孩。但这一次,她握住了他的手。

“父皇,”
她轻声说,

“我来了。”
男孩抬起头,红色的眼眸中,映出了粉衣少女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