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乔楚生和路垚,他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乔探长,路顾问,欢迎欢迎!两位可是我们租界的栋梁之才,近日辛苦啦!”总董握着乔楚生的手,力道恰到好处,笑容无懈可击。
“总董过奖,分内之事。”乔楚生回答得滴水不漏。
“这位就是路家三公子吧?果然一表人才,听说刚从剑桥归来?真是年轻有为啊!”总董又转向路垚,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种长辈般的慈祥,但路垚总觉得那慈祥底下有点别的什么。
“总董谬赞。”路垚扯出一个标准的社交笑容,心里盘算着这老头到底想干嘛。
寒暄过后,总董将他们引到相对安静些的露台边,侍者送上香槟。
总董挥退左右,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压低声音:“乔探长,近日市面上有些不太好的流言,想必你也听说了。什么‘黑鸦’,什么‘七日维新’,简直是妖言惑众,扰乱治安!巡捕房一定要尽快平息此事,揪出幕后黑手,以安民心啊。”
“正在全力侦办。”乔楚生道,“只是这‘黑鸦’行事诡秘,线索有限。总董可有什么指示,或者……听到什么特别的风声?”
总董摆摆手,叹了口气:“我能有什么风声?不过是些见不得光的跳梁小丑,哗众取宠罢了。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乔楚生和路垚,“我听说,这伙人胆大包天,似乎还把主意打到了租界的一些重要设施上?甚至可能针对某些重要人物?乔探长,你和路顾问最近查案,可要格外小心自身安全。如果需要增加护卫,尽管开口。”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但乔楚生和路垚都听出了弦外之音:总董知道水厂的事,也可能预感到了自身风险,他在试探巡捕房的进展,也在施加压力。
“多谢总董关心。我们会注意。”乔楚生回答。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宝蓝色缎面旗袍、身姿窈窕的年轻女子款款走来,她容貌明艳,气质却有些清冷,目光直接落在路垚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和……不悦?
“父亲。”女子对总董唤了一声,然后看向路垚,“这位就是路家三少爷,路垚?”
总董笑道:“正是。幼琳,来认识一下。路贤侄,这是小女,幼琳。她刚从法国学画归来,性子直,你们年轻人多聊聊。”
路垚心里咯噔一下。幼琳?总董的侄女?那个家族想让他联姻的对象?她怎么在这里?不对,总董的侄女,出现在总董府也很正常……但这场合,这介绍,怎么看都像是故意的!
路幼琳(总董侄女,与路垚同姓但不同支,早年有过远房姻亲关联,关系复杂)上下打量着路垚,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久仰大名,路三少。听说你为了逃婚,连家都不回了?真是……特立独行。”
路垚头皮发麻,干笑两声:“误会,都是误会……主要是上海这边,案子太吸引人了。”他试图把话题拉回案件,“对了,近日租界不太平,林小姐也要多注意安全。”
路幼琳却仿佛没听见他的转移,往前凑近半步,声音压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案子?是那些装神弄鬼的‘黑鸦’吗?我倒是听说,他们可不是简单的匪徒。路三少,你掺和进来,小心引火烧身。你们路家,未必护得住你。”
这话里的警告意味十足,而且似乎暗示她知道些什么。路垚眼神微变,乔楚生也敏锐地看过来。
总董适时地插话,带着嗔怪的语气:“幼琳,别胡说。路贤侄和乔探长是在为租界除害。好了,你们年轻人聊,我去招呼一下其他客人。”说着,拍了拍乔楚生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转身离开了露台。
留下路垚、乔楚生和路幼琳,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路幼琳看了一眼乔楚生,又看回路垚,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乔探长,我能借路三少单独说几句话吗?关于一些……家事。”
乔楚生看向路垚。路垚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乔楚生便道:“我去那边看看。”转身走向宴会厅内,但位置保持在不远不近,既能给予空间,又能在必要时迅速介入。
露台上只剩下两人。晚风带着花园里的花香吹来,却吹不散紧绷的气氛。
“林小姐想说什么?”路垚直接问。
路幼琳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夜景,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我知道你查案厉害。但‘黑鸦’的事,水很深。我叔叔(指总董)他……没看上去那么简单。租界这潭水,底下是连着海的。你和那位乔探长,真想当摸石头过河的人?”
“林小姐知道什么?”路垚追问。
路幼琳转过头,直视他:“我知道,有些东西碰了会死。我还知道,你逃婚,不仅仅是不想娶我,对吧?你在找什么东西,或者说……证据。”
路垚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林小姐想多了。”
“是不是想多,你心里清楚。”路幼琳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小小的、折叠起来的纸条,飞快地塞进路垚西装外套的上口袋里,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替他拂了下灰尘,“这个地址,或许对你有用。但去不去,随你。记住,今晚我没见过你,也没给过你任何东西。”
说完,她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清冷明艳的社交名媛模样,对路垚颔首示意,便摇曳生姿地走回了宴会厅。
路垚站在原地,手轻轻按在外套口袋上,心跳有些加速。纸条上的地址?是线索,还是陷阱?路幼琳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她看似是总董的侄女,但话语间却对总董有所保留甚至警惕,还主动提供可能对调查有利的信息?
乔楚生走了回来,眼神询问。
路垚低声道:“回去说。有东西。”
宴会后半程波澜不惊。总董再未与他们深谈,只是常规的应酬。路垚如坐针毡,只想快点离开。乔楚生则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观察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终于熬到宴会结束。离开总董府,坐进车里,路垚才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张纸条。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一个地址:福开森路77号,二楼,暮色诊所。
“暮色诊所?”乔楚生皱眉,“没听说过这个诊所。福开森路那一带,倒是有些不太正规的私人诊所和小医院。”
“路幼琳给的,说是可能有用。”路垚看着那个地址,“去不去?”
乔楚生没有立刻回答。怀表的警告还在眼前,路幼琳的身份又暧昧不明,这地址可能是线索,也可能是引向另一个陷阱的诱饵。
车子驶入租界迷离的夜色。远处钟楼传来沉闷的钟声,晚上十点整。
距离“七日之期”,又近了一天。
而这张突然出现的纸条,像是暗夜里飘来的一缕微光,不知将照亮前路,还是燃起更大的火焰。
“先回巡捕房,查这个‘暮色诊所’的底细。”乔楚生最终决定,“明天一早,再做打算。”
但在潜意识里,他和路垚都知道,时间,恐怕不会等他们查得清清楚楚了。
倒计时的指针,在看不见的地方,正冷酷地向前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