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爱与标准答案

傍晚，店里人不多，还挺安静，

“阿姨，”方好开口，声音很平静，“我想跟您谈谈齐嘉豪的事。”

女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方好顿了一下，继续说：“我知道您可能不想看见我。我也知道您觉得是我带坏了他。但今天我来，不是来辩解什么的。”

“我只是想告诉您一件事。”

他看着她的眼睛。

“齐嘉豪现在状态不对。”

“他上课犯困，作业不交，回答问题的时候吐了。他一个人坐在操场上，坐一整节课。”

“您是他妈妈，您应该比我更了解他。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方好说完齐嘉豪的状态之后，对面的女人一直没说话。她坐在那里，手指攥着桌角，指节发白。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些？”

方好看着她。

“我以他同学的身份。”

“同学？”女人笑了一下，笑容很难看，“你是他什么同学，我心里清楚。”

方好没躲她的目光。

女人的眼眶红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开始抖，“我是他妈，我能不知道他什么样？他放假回家不说话，把自己关屋里，叫他吃饭就说吃不下……我能怎么办？我变着法给他做好吃的，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什么都不跟我说——”

她顿住，深吸一口气。

“我为他花了多少心思，你知道么？从他上学开始，我给他报班、陪他写作业、盯着他学习，就怕他落下一步。他爸什么都不管，家里家外都是我。他考好了我比他还高兴，他考差了我比他还难受。我这么多年，所有心思都在他身上……”

她抬起头，看着方好。

“你凭什么说我不爱他？”

方好沉默了几秒。

“阿姨，我没说您不爱他。”

“那你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方好顿了一下，“您爱他，但您爱的是什么样的他？”

女人的表情僵住了。

“您爱的是那个听话的、成绩好的、按您安排的路走的齐嘉豪。”方好的声音很平静，“不是现在这个。”

“你——”

“他喜欢我，这件事您接受不了。所以您让他转班，让他住校，让他拉黑我。他都照做了。他什么都听您的了。”

方好看着她。

“可是他现在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您看见了吗？”

女人的嘴唇在抖。

“我喜欢他，我知道他笑的时候什么样，好好上课的时候什么样，眼睛里有光的时候什么样。”方好的声音有一点哑，“现在的他不是那个样子。您是他妈妈，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眼泪从女人脸上滑下来。

她没擦，就那么看着他，眼眶红得厉害。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他转班吗？”她的声音哑了，“因为我怕。”

方好没说话。

“我怕他走歪了，怕他以后后悔，怕他……怕他这辈子就这么毁了。我考不上个好大学，一辈子就这样了，我不能再让他这样。”她抬手抹了一把眼泪，“你们才多大？十七岁，懂什么？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过两年回头看看，说不定自己都觉得可笑——”

“阿姨。”

方好打断她：“我没觉得可笑。”

女人看着他。

“我喜不喜欢他，我自己知道。”方好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他现在什么样，我也知道。我来找您，不是来争什么的。我就是想告诉您，他这样下去不行。”

“他需要您。”，女人没说话，方好站起来。

“您怎么想我，没关系。您怎么处理我们的事，也没关系。”

“但他不能再这样了。”

他转身要走。

“站住。”

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好停下，回头。

她站在那里，脸上的泪还没干，眼神却变了。不再是刚才的悲伤、脆弱，而是一种……尖锐的东西。

“你刚才说，我喜欢的是优秀的他，不是他本人。”她的声音发抖，但一字一句，“那你呢？”

方好没说话。

“你喜欢他什么？你喜欢的是那个听话的、围着你转的、什么都听你的齐嘉豪吧？”她往前走了一步，“他为你跟他妈对着干，为你瞒着家里，为你变成现在这样——你满意了？”

方好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把他从我身边抢走了。”女人的声音在抖，“你知道吗？他以前什么都跟我说，后来不说了。他以前放学就回家，后来不想回了。他以前——”

“阿姨。”

方好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让人觉得发冷。

“一开始，不是您让我照顾好他的吗？”

女人的话卡在嗓子里。

她愣住了。

“医院里，还记得吗？想不起来，冬令营回来后，你来我家，记得吗？”

女人的脸色变了。

“您还说过，他要是能交到我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福气。”

方好看着她。

“这些话，您还记得吗？”

女人没说话。

想着那些事儿，那些话…她抬起头，看着方好。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震惊、茫然、还有一点点……恐惧。

“你……”她的声音干涩，“你骗我？！”

“如果您觉得，我借着带他学习、盯着他成绩的名义靠近他，就算是骗——”

方好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却没半分躲闪。

“那就算吧。”

他承认得太干脆，女人反而一怔。

“您让我照顾，我照顾了。您让我带他上进，我带了。”

“我没故意装样子骗您，成绩是真的，想让他变好也是真的。让他快乐更是真的…”

他抬眼，语气沉了下来。

“只有喜欢，是后来意料之外的事。”

“您自己说过的话，现在不想认，可以。”

“但他现在这样，您不能不管。”

他说完后…女人没回他。

她就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

方好看着她，忽然想起齐嘉豪之前说过的话。

“我妈其实挺累的，我爸什么都不管，都是她一个人撑着。”

“她总是拿我成绩说事，但我考好了，那一刻我能感觉她是爱我的。”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但有时候……真的喘不过气。”

方好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开口。

“阿姨，您要是真的为他好——您得拉他一把。”

女人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眼眶红着，嘴唇抖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恨，有怕，还有一点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不可能的。”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他不会那样的……他就是一时不适应，过段时间就好了……他不会的……”

方好看着她。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说的不是齐嘉豪的状态会不会好。

她说的是——她不会害了他。

“阿姨。”

方好开口。

但女人已经转身了。

她抓起桌上的包，往外走，脚步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门被带得轻响一声，店里又回到之前那种安静。方好还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他只是看着刚才女人坐过的位置。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他也算个成年人了…从组织好第一句话开始，他就没指望一两句话能把一个人十几年来的执念与恐惧说通。齐嘉豪的妈妈不是坏，也不是不爱，她只是怕。

可她忘了，齐嘉豪不是一张需要涂满标准答案的卷子，不是一条必须笔直不能分叉的路。

他是个人…是会笑、会疼、会因为一句关心而眼睛发亮，也会因为压抑而沉默到窒息的人。

方好缓缓吐出一口气，胸口那股闷意却没散。走出店外，方好拿出手机，屏幕亮着，他指尖悬在齐嘉豪的聊天框上方，很久，终究只是按灭了屏幕。

不能找。

现在找，就是添乱。齐嘉豪已经在妈妈和他之间，被逼得退无可退。他再凑上去，只会让那个本就紧绷的弦，彻底断掉。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他熟悉的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

【别再找他了。】

方好盯着那行字，指尖慢慢收紧。

他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他没有回，只是把手机揣回口袋，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医院里，齐嘉豪妈妈握着他的手，眼底是真切的托付：““那……就麻烦你了，照顾着点他。”

那时候她笑得温和，看他的眼神里全是信任。而今，那些话都成了刺，扎在她心里，也扎在方好心里。

他成绩好是真的，想照顾齐嘉豪也是真的，想带着齐嘉豪一起变好，也是真的。

一开始借着照顾与学习的名义靠近，算他藏了心思，算不上清白。

唯独后来喜欢，是真的意料之外。

可喜欢这件事，从来都不算错。

夜色漫进整条街，风掠过屋檐，把少年人的心事吹向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