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嘉豪的消息发过来时,方好正对着一道解析几何题发呆。
冬日的阳光斜斜切过书桌一角,落了下来,方好没在意,他觉得房间里太静了,往常这个时候,旁边总会传来笔尖快速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或是某人突然想通某道难题时,带着点小得意的一声轻啧。或者需要他帮助时喊的“方哥”…那些场景在他脑海挥之不去。
听到消息提示音,拿起一看,“方哥,我到了。这里实施封闭式管理,手机要上交。得上两周。”文字看不出语气,但方好几乎能想象齐嘉豪蹙着眉、有些不耐烦又不得不妥协的样子。“我会想你的。想得不行那种。”
最后那句直白得让方好心尖一颤,随即打字:“知道了。好好学,别打架。”对面秒回:“我是那种冲动的人吗?”方好想起这人体育课上也是有少年意气的时候…“是,不过还算听话。”“…算你识相,快轮到我了,不说了,两周后再见!”方好回过去时,对面却没消息再传来过来,看样子应该是上交了……
屏幕暗下去,房间里那种空落落的寂静感又弥漫开来。方好把手机扣在桌上,目光重新落回题目,复杂的线条却怎么也进不了脑子。才刚开始,他已经觉得不习惯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
三亚的海滩上,阳光炽烈,椰林树影。江添穿着浅色T恤和沙滩裤,脚踩在细软温热的沙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被迫营业的无奈。
江欧戴着一顶遮阳帽,穿着色彩鲜艳的长裙,正兴致勃勃地对着碧海蓝天各种拍照,又不断招呼儿子:“小添,过来站这儿!对,看妈妈镜头!笑一个嘛!”
江添极其勉强地扯了下嘴角,换来母亲不满的嗔怪:“你这孩子,出来玩怎么还板着脸?妈妈就是想让你多感受感受,你小时候,我太忙,都没空带你玩儿…等过这站,妈带你去别处再玩儿。”
“妈,”江添终于忍不住,“我已经十七了,不是七岁。”他其实明白母亲的心思。这些年缺失的陪伴,母亲想在这个寒假里尽可能地弥补。虽然行程安排得有些满罢了……
“十七岁也是妈妈的孩子!”江母不由分说地把一顶草帽扣在他头上,又拉着他去踩浪花。
冰凉的海水漫过脚背,江添叹了口气,妥协地由着母亲安排。手机在短裤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
[小太阳]:(图片:一片白茫茫地上,一个裹成球的人形身影摆着夸张的“大”字)快看!我快要冻成冰雕了!!!哈尔滨这里还是太冷,你那里怎么样?!
江添看了看眼前耀眼的阳光、蔚蓝的海水和笑得开心的母亲,默默举起手机,对着海面拍了一张。
[美人鱼]:(图片:三亚湾的海景)还不错。
[小太阳]:……(表情包:怒火冲天.jpg])凭什么!!!人与人之间的温差怎么这么大!我爸非说男子汉要经历严寒考验!我怀疑他就是自己想来看冰灯!
隔着屏幕,江添几乎能看见盛望气得跳脚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脸上带上了笑意。
“小添…和谁聊天呢?这么开心?”江鸥举着相机走近。江添手指一动,屏幕倏地暗了下去。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恢复成一贯的平淡,“没什么。”
江鸥笑意更深了些:“同学吗?男生女生?”
江添有些无奈地偏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着亲近之人才会有的窘迫:“妈。”
这简短的一声,意思再明白不过——别问了。
江鸥最近也是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看他这副模样,便知道问不出什么。她非但不恼,反而被逗乐了,轻轻笑出了声“不问了,不问了,如果真喜欢,带回家给妈看看。”
“妈!”江添这次是真的有些羞恼,转过头来,却撞进母亲了然含笑的目光里。
“傻孩子,”江鸥伸出手,替他理了理被海风吹得更乱的额发,动作轻柔而充满怜爱,“妈也是爱过的人,你那点心思,以为妈真看不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却浸染了岁月沉淀后的释然:“再说了,经历了……那么多事,妈早就看开了。现在啊,我家小添的幸福,比什么都重要。”
她的目光望向遥远的海平线,又落回儿子年轻俊朗的脸上,带着无比的坚定与支持:“就像当初,是你用小小的肩膀帮着妈妈撑起了这个家。以后,换妈妈来支持你。只要是你真心认定的、能让你快乐的人,男的女的,妈都接受,都为你高兴。”
这番话,轻轻“撞”在江添心上。他怔怔地看着母亲,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上某种枷锁已彻底脱落。而他对盛望……那究竟是不是“喜欢”,他尚不能完全确定。他只知道,和盛望待在一起时,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这么多天相处,他知道了母亲曾常常提起的那个姓盛的,就是盛望的父亲;而盛望那时的口中的“江阿姨”正是自己的母亲。
寒假初,盛望知晓这一切后单方面的闹脾气和冷战,江添都默默承受着,他尝试发消息…对面没有拉黑他…所以他一如既往地发送着看似平淡的消息。直到最近,那些消息才重新得到回复。
他就感觉盛望就像个小太阳,自己心里明明还带着纠结的伤,却又不忍心看他独自“孤独”,便拍拍土,若无其事地,再次凑过来“照亮”他。
这份笨拙的温暖,江添感受到了,且珍之重之。
江添没有直接回应母亲关于“带回家”的话,只是垂下眼眸,随后,又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
“嗯。”
这声“嗯”,是对母亲全然接纳的回应,未来如何,尚未可知,但此刻,母亲掌心的温度与小太阳的光,确确实实,同时落在了他的心口上。
————哈尔滨————
盛望盯着手机屏幕上还没回应的消息,一股无名火混合着说不清的委屈“噌”地窜了上来。
凭什么啊?他在这里冻得跟速冻饺子似的,哆哆嗦嗦地在零下二十度的冰天雪地里摆出滑稽姿势,就为了给那个[美人鱼]分享点“乐趣”——或者说,分享点自己的存在感。结果呢?对方就回了三个字加一张图!一副岁月静好、懒得搭理他的样子。甚至几分钟了,还没回他消息!
(江添:请老天爷辩忠奸)
“行,江添,你行。”盛望把手机塞回厚厚的羽绒服口袋,狠狠踩了踩脚下吱嘎作响的积雪,仿佛那是某人的脸。
冷风刮过脸颊,却好像让他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点。他想起寒假刚开始那阵,自己得知“江阿姨”就是江添母亲;江添口中常提的“姓盛的”就是他爸时,有股天旋地转的荒谬感。
他甚至因这个姓还牵连过他,但他之后一直在抗拒把这两个人联系起来——江添是江添,是那个让他觉得相处起来格外舒服、忍不住想靠近、又偶尔气得牙痒痒的人;而“江阿姨的儿子”,是父亲要给他找个后妈带的“附赠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