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好转身走进住院楼,走廊的白灯依旧晃眼,他凭着刚刚记住的病房号,顺着走廊慢慢找,他并未走向洗手间,而是在拐角处停下,目光投向护士站附近——齐嘉豪的母亲正站在那里,与一位护士低声交谈着。
她穿着靓丽,头发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角,容貌姣好,但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疲惫。看来齐嘉豪的长相随了他妈,方好心想,待走近时,她恰好转过头,眼中带着询问。
“阿姨您好。”方好放轻脚步走过去。
齐嘉豪母亲眼里闪过一丝诧异,认出是刚才和何老师一起来的学生,连忙问:“你是……嘉豪的同学吧?怎么没跟其他人一起走?”
“我有点事想跟您聊聊,关于嘉豪的。”方好站得笔直,声音平稳,目光坦诚。他刻意挺直了背脊,言语间透着少年人未有的稳重。
长椅旁的窗户透进些许冷光,落在两人身上。齐嘉豪母亲愣了愣,随即点点头,找了个椅子坐下:“你说吧,是不是嘉豪在学校有什么情况?”
“不是,”方好摇摇头,斟酌着开口,“我知道嘉豪这次生病肯定会耽误了不少课,您肯定也担心他的成绩。我跟他坐的挺近,成绩在班里也还算稳定,何老师应该也跟您提过。”
齐嘉豪母亲眼神动了动,确实,刚才何老师介绍学生时,特意提过方好是班里的尖子生。她叹了口气:“是啊,这孩子本来成绩就不算顶尖,这下落了课,我正愁要不要给他报个补习班,就是那些机构收费太高了。”
“阿姨,我有个想法。”方好适时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认真,“我想帮嘉豪补习,不用您花一分钱。下周学校就有周测,而且也快月考了,甚至期末也不远了,我保证让他能看到明显的进步,比外面那些补习班效果不会差。”
齐嘉豪母亲眼里闪过惊喜,又有些犹豫:“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们是同学,互相帮忙是应该的。”方好放缓了语气,“如果他病好后能搬去我家住,我每天晚上也能帮他补。”
他刻意避开“照顾”的字眼,只强调补习和成绩,正好戳中了齐嘉豪母亲最关心的点。
她心里算了笔账:不用花补习费,还能有人看着儿子,自己也能多花时间去工作,简直一举多得。再看方好这孩子,说话条理清晰,模样也周正,何老师也认可他的成绩,想必是靠谱的。
“那……就麻烦你了,照顾着点他。”齐嘉豪母亲抬起头,眼里的疲惫淡了些,多了几分释然,“生活费我会按时给,补习费就不说了,真是帮了我大忙。”
方好松了口气,嘴角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您太客气了,都是应该的。”
两人说了几句后就分开了,等到他回到大门口时,老师他们也在等着了。
“都到齐了,坐好,系好安全带,我们走了。”何老师环顾了下车内,发现人都到齐了,开始开车,向着来时路出发。
————三天后————
齐嘉豪病愈返校,踏进教室的瞬间,喧闹声短暂地静了一瞬,随即是高低起伏的“欢迎回来”。高天扬夸张地拍着他的肩,黎佳笑着递过来一叠整理好的卷子,连宋思锐都凑过来问了句“好全乎没”。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课桌上,平凡而真切。
齐嘉豪深吸一口气,身体的不适感,似乎被这熟悉的喧嚷冲淡了些。他走到自己座位,却发现邻桌换了人——方好。
一整天,有人问起病情,有人分享笔记,就连上课被点名回答问题,答错时哄笑声里也没有恶意。齐嘉豪握着笔,指尖渐渐回暖。回到学校,真好。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人群如潮水般涌出教室。齐嘉豪收拾好书包,随着他不和方好再“黏”时,一般都自己走了,但今天方好带上了他。方哥先一步跑向了站在门卫室旁,带出一个行李箱。
那箱子很眼熟。边缘贴着的卡通贴纸已经半脱落,侧面的划痕是去年他妈奖励他考个好分数去旅游时路上磕的。
齐嘉豪的脚步顿住了。
方好转过身,灯光恰好落在他肩头,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看见齐嘉豪怔愣的目光,抬手拍了拍那箱子:“跟门卫叔叔说了,拿出来了。”声音平静,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这是……”齐嘉豪喉头发紧。
“你的东西。”方好朝他走来,停在一步之外,目光直直看进他眼里,“跟我回家吧。”
风似乎静了一瞬。远处马路传来隐约的车流声,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齐嘉豪没听懂,或者说,不敢懂。
方好微微吸了口气,清晰而缓慢地说:“是回我家。以后,住我那儿。”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字字敲在人心上,“阿姨同意了。学习,生活,都在我那儿。那边……暂时不用回去了。”
齐嘉豪看见方好就站在面前——伸出手,不是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许多年后,当他们真的拥有了一个共同署名的家,当春天的阳光洒满阳台,冬天的暖气烘暖身体,齐嘉豪总会想起这个夜晚——清冷的月光,安静的校门,和那句将他从深渊边缘轻轻拉回的话。
那一年,有人在分别的路口,为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那一年,有一个行李箱,装下了他不知所措的过去,也装下了通往未来的、笨拙却温暖的可能。
齐嘉豪伸出手,握住了那只等待的手。指尖冰凉,掌心却有一点踏实的温度。
“嗯。”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回应,很轻,却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慢慢融在了一起,朝着灯火阑珊的街道尽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