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已经急了起来,京城的大街小巷里,只剩两三个人影在雨幕中疾步行走。
油纸伞上的水珠蹦跳着坠入路边芳草,溅起细碎的水花。
司北彦撑着纸伞,独自站在戏楼门口。李凤麟没有跟来,让他的身影在雨里显得格外孤清。风卷着雨丝钻进伞下,打湿了他的衣衫,也打湿了鬓边的白发。
北彦清楚地记得这一天——今天是容清登台唱戏的日子。
离开场还有一个时辰。
他收起纸伞,抖落伞面上的雨珠,两步跨进戏楼,目光扫过屋内的装饰。
朱漆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扬起的尘埃在斜射的雨珠与水光里浮沉。红绸幔帐垂落两侧,鎏金雕刻的花纹缠绕着戏台飞檐,台上红毡平铺,角落处还散落着几片干枯的翎羽。台下的木椅一尘不染,显然是精心打扫过的。空气里混着旧木料与脂粉的淡香,梁上悬着的大红灯笼,更衬出这戏院的旧韵新生——既有岁月沉淀的温润,又藏着几分悄然复苏的鲜活气息。
此时戏台上空无一人,北彦便随意在第一排坐下。
等了一刻左右,他有些坐不住了。
他想见容清。
走到后台,推门而入。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光线昏沉。进门便看见一件件精致华美的戏服,或是挂在架子上,或是摆在檀木桌上,或是妥帖地收在盒子里,每一件旁都贴着小纸条,细心标注着用途。
北彦望着这些戏服,心底暗忖:能用上这么精美的行头,想来容清的戏绝不会差。毕竟,谁会给唱砸场子的戏子,做这么好的衣裳?
“何人?”
温和的声音响起。容清正坐在梳妆台前拆着头面,北彦走过去,轻轻取下他头上插着的簪子。
容清从镜里看见身后的人,笑道:“说是有缘再见,没想到缘分这么深——昨夜相逢,今日便又见面了。”
头面拆完,便是卸妆了。
容清总觉得卸妆是件羞人的事,便想把北彦推到外间去。
“麻烦您回避一下……”他红着脸把人往门口推,却被门槛绊了一下。
身体前倾的瞬间,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托住了他的腰与肩。北彦单膝跪地,容清没有摔在地上,反而跌进了他的怀里。
“拌着了?”北彦嘴角微扬,眼里带着几分得意。
容清不自觉地抓紧了他的衣襟。
“躺够了没?”北彦的声音让他瞬间回神。
容清如梦初醒般挣扎着想要起身,北彦却没有强留,轻轻松开了手。他耳根微红地站起身,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袖。
“将军……小人……无意冒犯……抱歉……”他支支吾吾地开口。
北彦扯了扯嘴角,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没事。话说回来,不是要卸妆吗?我又不嫌弃。”
容清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咬了咬唇,重新坐回梳妆镜前。可每当瞥见镜中角落那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心跳就忍不住加快。
他指尖捏着浸透卸妆水的棉巾,先从眼尾拭起。红绸般的油彩随棉巾的褶皱晕开,露出底下微青的眼窝。最后擦去唇上的胭脂,原本艳红的唇瓣只余下一道浅淡的红痕。
北彦一共见过容清三面。
第一次是在戏班的院子里,容清束着发冠,眼尾抹了极淡的桃花色脂粉。
第二次便是今日,容清化着旦妆,眉若轻烟,眼尾染着樱红,头上还顶着华贵的头饰。
而现在,容清卸了所有的妆,露出了原本的样貌。
比起抹上妆粉的模样,北彦更喜欢素颜的他。无需脂粉的衬托与修饰,他就是他,自有其动人之处。
离开场还有半个时辰,时间还算充裕。
卸去上场戏的妆容后,容清拿水拍了拍脸,准备开始化下一场的妆——毕竟,大将军可是他这场戏的听众。
他执起羊毫笔,蘸了薄薄一层粉,在瓷盘边缘刮去余粉,细白的粉末簌簌落在木桌上,像极了前几日京城落下的初雪。
眼尾微垂,笔尖从眉骨滑到眼尾,先勾出一道浅细的桃粉;再换支狼毫笔蘸了正红,顺着眼眶描绘出一片均匀的红;之后取过眉笔,烛火轻点笔尖,由眉心勾勒到眉尾,铺上一抹似燕尾般的刀裁黛眉;最后朱唇轻抿红纸,指尖捏起少量红脂,把没有涂匀的地方仔细补好。
画完妆面,便是梳头戴饰了。
“将军,小人去换身戏服。”容清把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嗯。”北彦不自觉地望向窗外枝头的两只喜鹊。
他清了清嗓子,视线仍停在窗外:“咳,还有……你以后和我说话,不用再自称‘小人’了。我……不喜欢听你这么说自己。”说着,他的脸上不知何时攀上了些许微红。
“……是。”
容清去更衣时,北彦静静望着窗外。一雌一雄两只喜鹊的巢筑在大杨树的枝头,雄喜鹊正宠溺地啄着雌喜鹊的头顶。这两团黑色的小身影在阴雨中依偎着,让简陋的枝桠小屋都显得格外温暖。
真令人羡慕啊。
若是当年他再强一点,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他和她,是不是就不会天人永隔了?
北彦自嘲地笑了:“呵,司北彦,你个废物,连自己的朋友都保护不了,甚至还……”
说到这里,他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随后一巴掌甩在自己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一片浅红在他白皙的脸上蔓延开来,格外显眼。
“将军。”
容清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他身披淡金色的戏服,头顶霞帔凤冠,耳佩赤色银坠,从洁白长袖中滑出的纤纤玉手,握着一把挂着鎏金色流苏的戏剑。
正是虞姬的扮相。
“我这身虞姬,可还中看?”容清微张双臂,群青色的云纹抹肩扣在他弧度恰好的肩上。
北彦被容清的声音拉回神,愣了愣才道:“啊?啊……扮相啊。”
这一身看似只是普通的虞姬妆造,可细看之下,却像极了中秋的月,又似一缕袅袅清烟,雅致动人。
容清见他眼中似有波光漾开,便笑道:“看将军这副神情,应当是中看了。”
他看了看香炉中的残香:“快到我开唱的点了,将军先去候位吧。”
“嗯。”北彦刚要走出屋子,耳边忽然响起羽毛抖动的声音——是凤麟的信鸽。
他走到窗边,取下信鸽脚环上的信,快速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啧,真是会挑时候。丞相有请,看来这戏我是听不成了。”北彦低声抱怨了一句,语气里满是不甘。
“无妨,将军有事便去,我这儿不重要。”容清笑着开口,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温顺,心底却像被雨丝浸了般,漫开细细的失落。
待到一曲唱罢,台下掌声雷动,喝彩声几乎要掀翻戏楼的屋顶。可容清立在戏台中央,心里却空落落的。
那个人不在。
没有他的目光,再热烈的欢呼都像是失了真。
当天夜里,夕阳浸红了天边的云霞。容清静静望着窗外沾了雨的枝头,那两只喜鹊依旧依偎在巢里,像极了午后他瞥见的模样。
就在他回头的刹那,耳边响起衣衫蹭过木头的轻响。
司北彦回来了。
容清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连指尖都微微发烫。
“将军,您来了。”
“嗯。”北彦两三步走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歉意,“抱歉,让你久等了。”他从早已在手心捂得温热的红布包里,拿出一片金叶子。
“真是烦人,右相拉着我说了一堆废话,说到底不过是想套我的话,好去陛下面前打小报告。”北彦一边抱怨,一边把金叶子轻轻别在容清的发簪上,动作细致得不像个常年握剑的将军。
“可惜了这么好的一出《霸王别姬》,我竟没听上。下次,你一定要唱给我一个人听。”
“那是自然。”容清轻轻弯起眼眸,垂着眼帘,用余光看向铜镜里那片在发间闪着暖光的金叶子,嘴角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北彦望着他泛红的耳尖,恍惚间,仿佛已经听见了那未曾亲耳听过的腔调——容清唱的《霸王别姬》,该是怎样婉转,又怎样断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