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过客：第二章；戏子

那戏子的动作与腔调几乎同时停了下来。他将佩剑搁在院边栅栏旁的长木椅上，随即也敛了衣摆，侧身坐下。

戏子抬眼望向屋顶，司北彦与李凤麟心照不宣地低了头，俯身蜷起身子，生怕被他察觉。

戏子低低笑了一声，清润明朗的声音穿透夜色：“二位为何要在高处听戏？若是被当成贼人，可就不好了。”

北彦与凤麟一听便知行踪已露，双双纵身跃下屋檐，稳稳落地。

司北彦上前一步，拱手行了一礼，朗声道：“抱歉，方才看得入迷，不忍出声打扰。”他目光落在戏子身上，又问，“不知阁下尊姓大名？京城里的名角我大都认得，却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物。莫非是我久戍边疆，竟错过了如此有趣的新人？”

那人抬手拢了拢额发，理了理衣衫，柔和地回了一礼：“在下容清，是刚来京城的戏子。‘名角’二字实在不敢当，不过是在家乡江南一带小有名气罢了。如今到了京城，往日的虚名也算不得什么了。”

容清的声音极是好听，不同于寻常男子的粗粝，反而带着一种雅致的温润，倒正合了他戏子的身份。

“容清……”北彦沉吟片刻，眼中忽然亮起光来，“我曾听江南来的同袍提过，容清是江南一带极有名的戏子，扮相别致，嗓音清润，戏更是唱得一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容清笑着将耳旁的碎发别到耳后，温柔地道：“您那位同袍说得不错。我之前确实在江南，近日来京城，一是想看看京城的气象，二也是为自己谋条出路。”

“以你的天赋，在京城定会很快闯出一番名气。”北彦看着容清清秀的面容、白皙的皮肤，听着他明朗的声音，只觉他与自己见过的所有男子都不同。心念一动，他便起了逗弄的心思，“对了，我叫洛生，是这戏班新来的学徒，是不是该称您一声师兄？”

“嗯，不过叫我师兄的，你还是第一个。”

“哦？为何？”北彦本就想多了解容清，顺势追问下去。

“没什么，只是随口一说。我的师弟，也只有你一个。”容清思索片刻，忽然抬眼看向他，“洛生，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哈哈，或许是有过一面之缘吧！”北彦笑着挠了挠头，随即狡黠地眨眨眼，“不过你也真好骗，我根本不是什么学戏的。”

“哦？那您是……？”容清从未见过如此有趣的人，嘴角忍不住又扬了起来。

“我叫司北彦，今日刚从边疆回来。真是巧了！”

北彦话音刚落，容清嘴角的弧度瞬间僵住。他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双眉微蹙，竟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险些摔倒。

北彦眼疾手快地托住他的后背，急道：“怎、怎么了？”

“啊……没什么……”容清定了定神，低声道，“只是没想到，您竟是司大将军。”他看了一眼一旁的李凤麟，说着便要行礼。

北彦连忙扶住他的双手：“哎！不必！不必！”他脑海中闪过一个猜测，却又很快将它压了下去。

容清站起身，笑了笑，示意北彦松手：“怎么？将军是为了躲圣上的酒，才跑到我这儿来的？方才宫里的丝竹声，可还没断呢。”

“哈哈，自然是在下不胜酒力，被陛下赐醉了。陛下怜我，便准我出来透透气。”北彦笑着回应，面上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看着容清含笑的眉眼，北彦的神色也柔和了几分。

“边疆那样的地方，怎会有人不会喝酒？想来是将军不愿应付这些琐事，故意装醉逃出来的吧？”容清说着，忍不住眯起眼笑了起来。

这一笑，让司北彦彻底失了神。

容清自然是知道司北彦的——那位年纪轻轻便屡建奇功的大将军。就连这戏楼里的小姑娘们，也都幻想着有一日能嫁给他。这样的人物，谁能拒绝呢？谁都不能。

可他终究是高高在上的大将军，而自己，不过是个不入流的戏子。容清性子再温和，也断断不肯耽误了他。

北彦看着容清明媚的笑容，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他自诩千杯不醉，今日却彻底醉了，醉倒在容清的眼眸里。

画本子里传得风风火火的大将军，此刻竟也像个孩子般可爱。容清斟酌片刻，轻声问道：“将军今年多大了？”

北彦笑道：“今年刚二十，还年轻着呢！等过了年，才二十一。”

容清笑了，声音里却带着一丝惆怅：“二十……真好。这么说来，我是不是已经老了？我今年二十二了……”许是酒意上涌，容清话也多了起来，“人都喜欢年纪小的，像我这样的，是不是就不讨人喜欢了？”

北彦扯了扯嘴角。对于这种美而不自知的人，他向来是“恨”得牙痒痒的。

容清见他表情古怪，好奇地追问：“将军可曾婚配？像您这样年少有为的人，提亲的媒人，怕是都把将军府的门槛踏平了吧？”

北彦摇了摇头：“没有。提亲的人确实多，但我一个都没看上。”

“将军也算是京城人，城里那么多好看的官家小姐，就没有一个入得了您的眼？”

北彦歪头看向容清，目光灼灼：“好看是好看，可我不喜欢她们的身份。和她们谈婚论嫁，就像在和那些老官宦们斗智斗勇。我实在厌烦她们的家世背景。若单论她们本身，也不过是群可怜人，只是比寻常人过得好些罢了。”

他话锋一转，笑道：“方才看你舞剑，是《虞姬》吧？我觉得你将来必定能成名角，以后看你的戏，我可要花不少银子了！”

说着说着，宫里的奏乐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容清靠在廊柱上，抬头望着北彦离去的背影，又缓缓低下头，面色阴冷，哀伤之色从眉头一点点漫开。

“再会，大将军。”

司北彦回到将军府后，提笔写了一封信。

“凤麟……算了。”他本想叫凤麟来寄信，却又鬼使神差地停住了。

北彦将信扔进火盆，静静地看着火焰将它吞噬、包裹，直至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