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导演王老师,我们进去吧?
徐导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温和但不容拒绝。
王橹杰收回思绪,点了点头。
晚宴上,他们座位不在一起。
但《演员》的镜头却狡猾地在两人之间游移。
拍王橹杰时,偶尔会把远处穆祉丞的侧影纳入背景;拍穆祉丞与人交谈时,又会带到角落里的王橹杰。
这种刻意的并置,无声地强调着他们的关联。
王橹杰尽量避开穆祉丞所在的方向,只跟相熟的人聊天。
中途去洗手间,他拄着拐杖慢慢走,拒绝了小陈的搀扶。
在走廊拐角,差点和一个人撞上。
是穆祉丞。他大概也是刚从洗手间出来,正在用纸巾擦手。
两人在狭窄的走廊里迎面遇上,避无可避。
跟拍的摄影师迅速调整机位,但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穆祉丞腿怎么样了?
穆祉丞先开口,声音不高,目光落在他石膏上。
王橹杰还好,在复健。
王橹杰答得干巴巴的。
穆祉丞嗯。
穆祉丞应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他侧过身,让出通道。
王橹杰拄着拐杖,从他身边慢慢挪过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闻到了对方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香水味,似乎比以往淡了些。
他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却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直到他拐进洗手间。
镜头忠实地记录下了这次短暂的、近乎无声的交集。
这只是开始。
随着拍摄深入,《演员》的镜头开始渗入更私人的领域。
王橹杰定期要去一位信得过的私人医生那里检查恢复情况,并顺便保养那个文身。
虽然颜色已经很淡,几乎不需要补色,但定期护理有助于维持皮肤状态,也……算是一种习惯。
这次去,徐导的团队申请了跟随拍摄,保证只拍局部,不暴露隐私。
王橹杰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诊疗室里,他趴在治疗床上,撩起后背的衣服,让医生检查腰椎的恢复情况。
镜头只对准了他的后腰和医生操作的手。
检查完,他坐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解开了胸前几颗衬衫扣子,对医生说。
王橹杰这边……也顺便看一下吧。
医生凑近,仔细看了看他左胸下方的文身,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周围的皮肤。
医生挺好的,维持得不错,色素沉淀很稳定,没什么问题。
医生说着,拿出专用的护理药膏,用棉签蘸取,准备进行简单的清洁和保湿。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拍摄的摄影师,镜头似乎几不可查地推近了一点,焦点落在了王橹杰那只无意识按在床边、微微蜷起的手指上。
然后,镜头顺着那只手,非常短暂地、一晃而过地,扫过了他微微敞开的衣襟边缘,和衣襟下那片皮肤上,一个极其模糊的、淡色的轮廓影子。
只有不到一秒。
快得几乎像错觉。
王橹杰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动,也没有叫停。
他只是垂着眼,任由医生动作,呼吸却微微屏住了。
他知道镜头拍到了什么。
或者说,拍到了多少。
徐导坐在监视器后,看着那个一闪而过的模糊画面,推了推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本子上轻轻记了一笔。
而在城市的另一边,穆祉丞的书房,也迎来了《演员》的镜头。
拍摄他阅读和思考的状态。
穆祉丞很配合,坐在书桌前,对着镜头谈了一些对近期电影市场的看法,语气平缓理性。
然后他起身,走到书架前,似乎想找一本参考书。
镜头跟着他移动。
他的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停在了一本厚重的、羊皮封面的旧书上。
他把它抽了出来。
书很旧,边角磨损,但保存完好。
他拿着书坐回书桌后,随意地翻开。
镜头自然地给了那本书一个特写,摊开的内页上,是密密麻麻的德文和复杂精细的手绘解剖插图。纸张泛黄,墨迹深深。
穆祉丞的手指无意识地停在某一页上,指尖轻轻拂过页面的右下角。
摄影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镜头微微聚焦。
那一页的右下角,是一个被放大了的、极其精美的植物细胞结构图。
线条之精细,仿佛能透过纸张,看到当年绘制者倾注的心血。
而这本书,恰好就摊开在……第17页。
穆祉丞似乎并未察觉镜头的聚焦,他只是垂眼看着那幅图,眼神有些深,有些远,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
过了几秒,他才翻过这一页,继续寻找他刚才提到的某个理论依据。
整个过程自然流畅,毫无表演痕迹。
监视器后的徐导,看着那个第17页右下角细胞图的长达三秒的特写镜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本子上,之前记录的关于王橹杰文身保养的那一笔。
她的笔尖在纸上点了点,若有所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