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茶馆藏在半山腰的竹林里，要走过四十九级青石台阶才能到正门。

王橹杰到早了二十分钟，穿着那件“见长辈用”的黑毛衣，袖口挽了两折，是穆祉丞早上发消息特意叮嘱的

穆祉丞挽两折，不多不少。

茶馆里没人。

或者说，除了他和即将见的那个人，没有其他客人。

穿旗袍的服务员领他走进最里面的包厢，推开门，茶香扑面而来。

苏婉卿坐在窗边的紫檀木椅上，正用茶匙拨弄青瓷罐里的茶叶。

她穿墨绿色暗纹旗袍，珍珠耳环，头发挽成低髻，侧脸的轮廓和穆祉丞有七分像。

苏婉卿王先生，请坐。

她没抬眼。

王橹杰在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花梨木茶台，上面摆着全套青花瓷茶具，薄胎，透光，釉色温润得像玉。

他认出其中一盏杯子底部的款识：乾隆年制。

苏婉卿喝什么茶？

苏婉卿终于抬眼看他。眼睛和穆祉丞一样是深褐色，但更冷，像结冰的深潭。

王橹杰都行。

苏婉卿那就太平猴魁。

她提起铜壶，水温刚好，注入盖碗时升起袅袅白气，

苏婉卿这茶讲究，水温差一度，味道就不同。

她洗茶，闻香，分杯。

动作行云流水，每个细节都精确得像在舞台上表演。

最后将一盏茶推到王橹杰面前。

苏婉卿请

王橹杰端起茶杯。茶汤清亮，香气清雅。他抿了一口，舌尖泛起微苦后的回甘。

苏婉卿王先生，

苏婉卿放下茶壶，双手交叠在膝上，

苏婉卿你知道祉丞为了签你，押上了什么吗？

王橹杰放下茶杯

王橹杰听师兄提过一些。

苏婉卿他提的是哪些？

苏婉卿微笑，

苏婉卿是家族信托基金，还是好莱坞的合约？或者

苏婉卿是他母亲在剧院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王橹杰手指一紧。这个他没听过。

苏婉卿看来是最后一个不知道。

苏婉卿端起自己的茶杯，没喝，只是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

苏婉卿祉丞的父亲去世后，我接手了家族剧院。这些年经营得还算不错，股份分了三份：我，祉丞，还有他大伯。

苏婉卿祉丞那份，本来是要等他结婚成家后再正式过户的。

她抬眼

苏婉卿但他等不及了。三个月前，他来找我，要用他那份股份做抵押，贷款签一个新人。我问他为什么，他说

她停顿，像是要复述一句很难开口的话。

苏婉卿他说：‘妈，我这辈子都在演别人。这次我想做件自己的事。’

包厢里安静下来。窗外有竹叶摩挲的沙沙声。

王橹杰盯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扭曲的，模糊的。

苏婉卿王先生，我不是老古板。

苏婉卿这个圈子我待了四十年，什么没见过？

苏婉卿师徒，兄弟，搭档，关系可以有很多种说法。

苏婉卿但有一点我很清楚：感情用事的人，走不远。

她放下茶杯，瓷器碰着木桌，清脆的一声。

苏婉卿如果你真的为他好，就该离他远点。

王橹杰抬起头。他看着对面这位优雅的女士，这位话剧女王，这位穆祉丞的母亲。然后他说

王橹杰那如果，我不是为他好呢？

苏婉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王橹杰如果，

王橹杰慢慢说，每个字都像在称重，

王橹杰我是为自己好呢？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凉了，苦味更重。

王橹杰苏老师，您教表演，应该知道一个道理：

王橹杰好演员不是无私的，他要角色，要舞台，要掌声，这些都是‘为自己’。

王橹杰师兄签我，教我，推我，是因为在我身上看到了能成角儿的可能。

王橹杰而我想抓住这个机会，想红，想站得高，这也是‘为自己’。

他看着苏婉卿的眼睛

王橹杰我们各取所需，很公平。

苏婉卿盯着他，很久没说话。她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指腹感受着釉面的细腻。

然后她突然笑了。不是冷笑，是真的笑，眼角泛起细纹。

苏婉卿有意思。

苏婉卿我以为你会说‘我爱他’或者‘我会证明自己’之类的话。

王橹杰那些话太轻了。

王橹杰扛不起您这副乾隆年的茶具。

苏婉卿的笑意更深了些。她重新提起铜壶，给两人的茶杯续水。

水流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苏婉卿你比我想的聪明。

苏婉卿但也更危险。

王橹杰为什么？

苏婉卿因为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最难控制。

苏婉卿放下铜壶，

苏婉卿而祉丞……他现在需要的是可控。

王橹杰握紧茶杯。温热的瓷器焐着掌心。

王橹杰您知道师兄最近在教我什么吗？

他突然问

苏婉卿什么？

王橹杰控制。

王橹杰控制呼吸，控制表情，控制瞳孔的直径，在害怕的时候保持镇定，在心动的时候假装平静。

王橹杰他说，这是演员的基本功。

他顿了顿

王橹杰但我觉得，这也是他活下来的方式

苏婉卿的手指停在半空。

苏婉卿十五岁失去父亲，在那么多眼睛的注视下长大，每一步都不能错。

王橹杰的声音很轻，

王橹杰所以他学会控制一切，包括感情。包括…对我的感情

茶杯从苏婉卿手中滑落。

青花瓷撞在茶台上，没碎，但滚了一圈，茶汤泼出来，在深色木头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一滴茶溅到她旗袍下摆，墨绿色染上更深的痕迹。

包厢里死寂。

苏婉卿盯着那摊水渍，手指微微颤抖。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王橹杰，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苏婉卿你

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苏婉卿你都知道？

王橹杰我不知道

王橹杰诚实地说，

王橹杰我只是在猜。猜他为什么签我，为什么教我，为什么在更衣室外陪我坐两小时，

王橹杰猜他那些藏在控制底下的，不敢说出口的东西。

他抽了张纸巾，递给苏婉卿。她没接。

王橹杰苏老师，

王橹杰把纸巾放在她手边，

王橹杰我不会离他远点。因为我现在，是他教出来的演员。

王橹杰而我这个演员，想演好下一场戏——和他并肩站在台上的那场。

苏婉卿闭上眼睛。她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平静。

苏婉卿堂会。

苏婉卿下个月十五号。

王橹杰我知道。

苏婉卿你唱‘看大王’那段。

王橹杰我知道。

苏婉卿如果你唱砸了，

苏婉卿看着他，

苏婉卿我会让你在这行消失。不是威胁，是承诺。

王橹杰点头

王橹杰如果我唱好了呢？

苏婉卿沉默。窗外起风了，竹海翻涌，声音像潮水。

苏婉卿如果你唱好了，

她终于说出来

苏婉卿我就把祉丞那份股份的抵押解除。当作．．见面礼。

王橹杰愣住。

苏婉卿别误会。

苏婉卿拿起那张纸巾，慢慢擦着手上的茶渍，

苏婉卿我不是接受你，是投资你。既然祉丞赌你能成角儿，我也赌一把。但赌注越高，输的代价越大。

苏婉卿这个道理，你最好明白。

她站起身。旗袍下摆的茶渍已经干了，留下浅浅的印子。

苏婉卿茶凉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苏婉卿对了，出门左转，竹林小径走到底，有人在等你。

王橹杰跟着站起来

王橹杰谁？

苏婉卿没回答，只是摆了摆手。她重新坐回椅子上，背对着他，看向窗外的竹海。

背影挺拔，但孤单。

像另一个人。

小花花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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