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更衣室。

王橹杰坐在长凳上，盯着手里的测瞳仪数据报告。

打印纸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上面是两条曲线，蓝色的是瞳孔直径变化，红色的是心率。

两条线在穆祉丞看来

穆祉丞“就像你现在看我这样”时，同步飙升，形成一个尖锐的波峰。

下面有行小字，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注释：

峰值对应时刻：语言刺激结合肢体接触（眼部）。

建议：单一变量控制以区分刺激源。

他看不懂那些术语。但他看得懂那个波峰。

看得懂自己心脏在那一刻，跳得有多快。

更衣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又关上。

脚步声走近，停在王橹杰所在的隔间外。

穆祉丞王橹杰？

是穆祉丞的声音。

王橹杰没应。他盯着报告，手指收紧，纸张边缘起了皱。

穆祉丞出来。

穆祉丞的声音很平，

穆祉丞有话跟你说。

王橹杰站起来，拉开隔间门。

穆祉丞站在外面，已经换了便服，浅灰色卫衣，牛仔裤，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但他表情很严肃。

穆祉丞我母亲要见你。

穆祉丞明天下午三点，西山茶馆。

王橹杰愣住

王橹杰为什么？

穆祉丞你说呢？

穆祉丞看着他，

穆祉丞测瞳仪的事，有人告诉她了。

穆祉丞她说想看看，能让我动用医用设备教学的‘天才学生’，长什么样。

王橹杰喉咙发干

王橹杰我……我不去行吗？

穆祉丞不行。

穆祉丞转身要走，又停住，

穆祉丞穿正式点。那件黑毛衣，标签上写着‘见长辈用’的那件。

王橹杰师兄

穆祉丞还有，

穆祉丞打断他，声音低下来，

穆祉丞不管她说什么，听着就行。别顶嘴，别解释，别哭。

他顿了顿

穆祉丞尤其别哭。我母亲最看不起眼泪。

说完他走了。更衣室里又只剩下王橹杰一个人。

他坐回长凳上，把数据报告一点点撕碎。纸屑落在脚边，像苍白的雪。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更衣室没有窗，只有顶灯惨白的光。

王橹杰盯着那些纸屑，突然觉得喘不过气。

那些曲线，那些数据，那些被量化、被分析、被打印出来的恐惧和……别的什么。

像被人扒光了放在显微镜下。

他捂住脸，肩膀开始发抖。不是哭，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颤抖，控制不住。

更衣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脚步声，停在他隔间外。

然后，背靠隔板坐下的声音，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是穆祉丞坐在了外面。

两人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块木板。

王橹杰的颤抖慢慢停了。他能听见穆祉丞的呼吸声，很轻，但很清晰。

王橹杰师兄。

他小声说，声音闷在掌心里。

穆祉丞嗯。

王橹杰我是不是……很没用？

外面沉默了很久。久到王橹杰以为穆祉丞走了。

然后，很轻的一声叹息。

穆祉丞测瞳仪的数据，

穆祉丞开口，声音透过木板传过来，有点闷，

穆祉丞你从3.2到4.1，用了1.7秒。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王橹杰什么？

穆祉丞意味着你的神经反应速度，比正常人快百分之三十。

穆祉丞意味着你能在极短时间内调动深层情绪，

穆祉丞这是天赋，不是没用。

王橹杰愣住。

穆祉丞但问题也在这儿。

穆祉丞继续说，

穆祉丞你调动得太快，消耗也大。所以课后会崩溃，会发抖，会坐在这儿怀疑自己。

他顿了顿

穆祉丞王橹杰，我教你的不是‘怎么演’，是‘怎么控制’。

穆祉丞控制你的天赋，而不是被它控制。”

外面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大概是穆祉丞调整了坐姿。

明天见我母亲，也是控制的一部分。

穆祉丞你得学会在压力下，保持瞳孔直径稳定，不管心里多慌，脸上不能露。

王橹杰把手从脸上拿开。

他看着隔板底下那条缝，能看见穆祉丞的鞋尖，黑色运动鞋，鞋带系得很整齐。

王橹杰师兄。

他又叫了一声。

穆祉丞说。

王橹杰你为什么

陪我坐在这儿？

外面安静了。

更衣室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嗡声。

穆祉丞因为我也曾坐在你这个位置。

王橹杰什么时候？

穆祉丞十五岁

穆祉丞的声音很轻，

穆祉丞我父亲去世后，我躲在剧院后台的更衣室里，坐了一整夜。

穆祉丞没人来找我，他们都觉得我需要独处。

他顿了顿

穆祉丞但我知道，如果有人坐在外面，哪怕不说话，我也会好受点。

王橹杰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想起那份数据报告，想起那个波峰，想起穆祉丞指尖的温度。

王橹杰师兄。

他第三次叫。

穆祉丞嗯？

王橹杰谢谢

外面没回应。但王橹杰听见穆祉丞很轻地笑了一声，短促，几乎听不见。

穆祉丞数到一百就出来。我带你去吃饭。

王橹杰数数？

穆祉丞稳定情绪的方法。

穆祉丞我父亲教我的。数数的时候，注意力会转移，心跳会平复。

王橹杰开始数。一，二，三……数到二十七时，他听见穆祉丞在外面跟他一起数，声音很低，像在念什么咒语。

四十三，四十四，四十五……

两人的声音同步了。一个在隔板里，一个在隔板外，数着同样的数字。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王橹杰站起来，拉开隔间门。

穆祉丞也站起来，背对着他，正在拍裤子上的灰。

穆祉丞走吧

穆祉丞想吃什么？

王橹杰都行。

穆祉丞转身，看了他一眼

穆祉丞眼睛还红吗？

王橹杰摇头。

穆祉丞那就好。

穆祉丞走向门口，

穆祉丞记住，明天三点。别迟到。

他推开门，下午的光涌进来，刺得王橹杰眯起眼。

在光里，他看见穆祉丞的背影。挺拔，但孤独。

他想，那个十五岁坐在更衣室里的少年，现在长成了会陪别人坐在更衣室外的男人。

而那个被陪的人，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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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亲想见你